黃易《邊荒傳說》卷十一
第 二 章 除名之日
  聶天還橫空而至,觸地無聲的落在船首處,仰天長笑道:「能與江兄單打獨鬥,決一死
戰,實是聶某人企盼多年的事。若江兄答應直戰至分出生死,聶某可讓江兄的手下自由離
開。」
  說到最後一句,忍不住露出訝色。
  原來雙頭船去勢忽止,順流退後,他站立的船頭反變為船尾。
  聶天還雙目殺機大盛,凝望指揮台上神態從容的江海流,左手猛揮,一道白光脫手發射,
直奔左船舷外江水處。
  「呀」!慘叫應聶天還擲出的匕首而起,最後一名投水的大江幫徒,在沒入水內前被命
中後背,沉沒水內。
  江海流像完全不曉得手下被殺似的油然道:「聶兄果然好眼力,看出是他弄手腳令此船
逆轉方向。再轉一個彎後是穎水著名的天岳峽,不但江流特別湍急,且最多亂石,聶兄既肯
拿命出來和我豪賭一鋪,當然不介意冒小小的險,否則便須在抵天岳峽之前先取小弟之命。
我死不打緊,不過如聶兄壯志未酬,竟要作我的陪葬,我會為聶兄感到不值。」
  聶天還年在四十許間,身穿黑色武士服,腰帶插著一排飛刀,中等身材,乍看似沒有任
何驚人之處,可是其高聳的顴骨襯著位於深凹眼眶內的眼睛,卻像藏於穴內向外窺視的毒蛇,
令人不寒而慄。
  他原本的策略是先孤身登上江海流的帥艦,大開殺戒,引江海流出手,同時手下赤龍戰
舟圍攏過來,以拒勾飛索死鎖其帥艦,拖往上游,那時任江海流三頭六臂,也難逃一死。
  豈知江海流竟命手下改帆易向,然後跳江逃生,聶天還雖含恨出手,只能截殺最後一名
跳江的大江幫戰士,怎不教他心中大恨。
  江海流這一手耍得非常漂亮,把整個形勢改變過來。此時雙頭帥艦順水疾流,因不用顧
忌會否撞上淺灘或江中亂石,全由水流風勢帶動,登時與追來的五艘赤龍舟拉遠距離。
  「嗤!嗤!嗤!」
  江海流把收在身後的亡命槍移往前方,兩手握著仗之以縱橫大江的拿手兵器,發功一振,
立即異響嗚叫,身前現出數十點精光。
  他不用冒險進擊,只須守穩指揮台丈許見方之地,待片刻後帥艦被水流衝進天岳峽,那
時要打要逃,均對他有利。
  問題當然在他能否捱到那一刻。
  聶天還的「天地明環」是南方最有名的奇門兵器,不論遠攻近搏,皆有奪天地造化之功,
令他高踞「外九品高手」次席,僅屈居於有南方第一人之稱的「天師」孫恩之下。
  江海流和他雖從未交過手,對他功力的深淺卻知之甚詳,且曾痛下苦功研究破他雙環之
法,今天終到了派上用場的生死時刻。
  「噹!」
  聶天還雙手往後背取環,然後兩手外張,兩個大小不一,直徑分別是尺半和一尺精鋼滲
黃金打造的鋼環如兩翼開展,在陽光斜照下金芒爍閃,燦爛輝煌,而其大小不同,總予人不
平衡的古怪感覺,又隱隱感到此中另有玄虛,只是看著足可令人生出難受的滋味。
  兩環閃電般互擊,發出震懾穎流的一聲激響,接著聶天還以獨鬥手法擲出雙環,大小兩
環先後脫手,循著兩道奇異的路線,回飛往江海流。
  江海流心中大為凜然,道聽途說是一回事,親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若依對方現時環勢,
攻擊的該是自己的後背,假若此時自己改採攻勢,離開指揮台直接攻擊對方,豈非可趁對方
兵器離手的良機,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但又隱隱感覺到此為聶天還的誘敵之計,如果自己這般改變戰略,將正中他下懷。
  時機一閃即逝。
  聶天還一聲叱喝,騰身而起,兩手連揮,從腰帶拔出四把匕首,一把追一把的射向江海
流。
  江海流暗歎一口氣,曉得自己因看不破他的戰略,落在下風,還有甚好說的,立即收攝
心神,直衝至台邊圍欄處,亡命槍疾挑對方投來的暗器。
  「叮叮噹噹」!
  四把飛刀先後被挑飛,聶天還飛臨前方,雙掌迎面推來,狂暴的勁氣形成高度集中的氣
柱,若給搗實,與被有形的真兵器刺個正著全無分別,保證可令江海流的五官變成一個血洞。
  江海流早知他有此乘勢狂攻的招數,冷哼一聲,亡命槍不慌不忙的灑出一片由槍尖組成
的防禦網,往對方雙掌灑去,盡演三大幫龍頭大哥之一的功架。
  「噹」!
  後方丈許處雙環互撞,發出驚天動地傳遍遠近的清音,此著大出江海流料外,心神分散。
  此時水上的激戰亦接近尾聲,大江幫九艘雙頭艦被困的被困,沉的沉,逃的逃,只有席
敬的一艘全身而退,且超越敵船,直朝兩人惡鬥的帥艦追來。
  另外尚有兩艘戰船左衝右突,力圖突破敵人的包圍網,前途卻未可樂觀。
  形勢的發展,更添情況的緊迫性,若被席敬追及,江海流可輕易脫身。
  聶天還狂喝一聲,就趁江海流心馳神散的當兒,雙掌分別拍中江海流的亡命槍,借力一
個騰翻,來到江海流頭頂上。
  若換了沒有雙環在後方威脅的情形,江海流由於足立實地,只要槍勢開展,肯定可在聶
天還「強行降落」的劣勢下盡控主動,殺得他沒有絲毫還手之力。可是後方雙環在聶天還神
乎其技的手法下,互撞後正向他回襲而至,除非他肯硬捱兩記,否則便不得不避往一旁,因
為聶天還蓋頭下壓的拳勁,迫得他沒有應付後方飛環的空隙。
  江海流灑起漫空槍影,虛實相生,迅往橫移。
  「蓬」!
  聶天還盡顯「外九品高手」次席的功架,倏地從天上釘子般插下,探手接著回飛而至的
雙環。
  江海流的槍勢如潮般暴退復暴張,海浪般往勁敵湧去。
  而他亦心知肚明,聶天還武功之高明,實在他估計之外。
  帥艦顫動起來,原來剛轉入河彎,此段河床傾斜,水流特急,兩岸亂石處處,形成無數
渦漩,乃穎水最險惡的河段。
  聶天還長笑道:「江兄的如意算盤怕打不響哩!」
  就那麼以雙環施展奇異和出乎常理的埋身肉搏手法,硬撞入江海流的槍影裡。
  鮮血激濺。
  亡命槍在戳入聶天還胸膛前,被他以身法閃開,只能挑中他肩頭,而江海流的左臂卻被
他狠狠敲中一記,骨折肉裂。
  兩人擦身而過。
  江海流強忍痛楚,僅以未受傷的右手反槍後挑。
  聶天還旋風般轉身,大喝道:「大江幫於今天此刻除名江湖。」
  雙環擲出,大的天環先行,小的地環隨後,精準無倫的套入亡命槍,沿槍直攻其手肩,
招數奇特精微,教人歎為觀止。
  已追至五丈外的雙頭船上,席敬和一眾大江幫戰士人人看睚毗欲裂,卻全無阻止之計。
  江海流感到聶天還的「天地明環」正以他的槍作軸心急速旋動,每轉一圈,便多接近些
兒,他提著的似再非亡命槍,而是萬斤重擔,他以單手持槍,負荷如此重量已是問題,更遑
論把雙環震脫。
  江海流連回頭瞥一眼的時間也欠奉,運起餘力,硬把亡命槍脫手橫拋。
  此時聶天還搶至他身後,一拳轟中江海流背心要害,另一手抓著亡命槍頭。
  江海流弓起背脊硬捱他一擊,離地前飛,撞破圍欄,從指揮台掉下去,七孔出血。
  「砰」!
  帥艦不知撞上甚麼東西,整條船打個急轉,像轉動的風車般往左岸一堆亂石街去,甲板
上的弩箭機、投石機四處滾動,甚或掉進水裡,情況混亂至極點。
  以聶天還之能也不敢追下去再補一掌,拿著戰利品和仍套其上的雙環,一個倒翻,投往
右岸。
  席敬的船剛好駛至,齊聲高呼幫主。
  「蓬」!
  以帥艦的堅固,在湍急水流的帶動下撞上巨石,仍抵受不住解體散裂。
  一道人影沖天而起,投往席敬的雙頭船。
  席敬喜出望外,連忙躍起,把江海流抱個正著,落回甲板處。
  雙頭船全速順流放去。
  立在岸旁的聶天還仰天笑道:「江兄黃泉路上必不愁寂寞,請恕天還不送哩!」
  屠奉三和慕容戰策騎從小谷馳出,後者欣然道:「這座小谷確如屠兄所說的易守難攻,
只要有一千兵馬,又補給充足,至少可守個十天八天。」
  屠奉三微笑道:「若只可死守,還未算本事,我一生人最恨的是被動和捱揍,所以另有
佈置,任何人以為我只有死守的份兒,肯定會吃大虧。」
  慕容戰深吸一口氣道:「幸好你不是我的敵人,快讓我見識見識。」
  屠奉三快馬加鞭,穿林過野,不一會到達小谷東南方一處密林外。
  屠奉三穿林而入,十多丈已是路不通行,原來長滿荊棘雜草。
  屠奉三一躍下馬,仔細審視附近的幾棵大樹。
  慕容戰甩蹬下馬,隨著他團團轉。
  屠奉三終有發現,道:「就是這兩棵樹,看到嗎?樹身均被刮下一片樹皮,成三角形。」
  慕容戰點頭表示看見。
  屠奉三從兩棵樹間走過,來到荊棘叢前,探手抓著棘叢,用力一拉,整叢荊棘競應手移
動,現出一條通路。
  慕容戰明白過來,忍不住讚歎道:「好計!」
  屠奉三欣然道:「這是我收拾博驚雷後囑手下開出來的,裡面可藏二百兵馬,由於郝長
亨被迫撤走,所以這秘密該可瞞過敵人,慕容兄不用我教也該知如何利用此藏兵的好地方
吧!」
  慕容戰歎道:「我恨不得現在立即天黑,可以大開殺戒。」
  屠奉三道:「我們進去看清楚情況,立即趕回去如何?」
  慕容戰道:「屠兄是否對這一帶的形勢瞭如指掌?」
  屠奉三傲然道:「這個當然,我從來不會糊襄糊塗的做人。」
  慕容戰道:「若有屠兄配合我在集外作戰,說不定我們能擊潰孫恩的天師軍。」
  屠奉三略一沉吟,道:「此事回去再決定如何,別忘記我們的上頭還有位紅紛統帥。」
  慕容戰點頭失笑,領先進入荊棘林內去了。
  ※※※
  劉裕醒轉過來,頭痛欲裂,一時間茫然不知身在何處。
  好一會方弄清楚在車廂內,橫躺座位上,蓋上薄毛氈,隨著路面的凹凸不平馬車顛簸拋
擲。
  他想坐起來,偏是全身酸軟無力,沒法辦到,令他生出落難的感覺。
  明顯是有人從路旁把他救起來,且曾治理過他,給他換過衣服。
  厚背刀呢?
  劉裕閉上眼睛,調節呼吸,頭疼立即逐漸舒緩,體內真氣開始凝聚,耳目也回復幾分平
時的靈銳。
  馬車前後均有密集的蹄音,若略估計,這車馬隊的騎士該在百人之間。
  在他昏倒前已抵達淮水,置身於淮水北岸著名的淮廣驛道,只要沿驛道東行,一天時間
可以到達位於淮水上游的廣陵。依他昏迷前的記憶,救起自己的人該是沿驛道朝廣陵的方向
進發。
  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
  劉裕猛一發力,坐了起來。
  一陣天旋地轉,害得劉裕差點橫躺下去。
  耳邊傳來呼叫聲。
  劉裕勉力睜開雙目,發覺自己坐在車窗旁,車窗外與馬車並排而馳的騎士見到他醒過來,
忙知會其它人。
  劉裕往後排座位瞧去,厚背刀和小背囊安然無恙的放在座位上,登時心神大定,曉得救
起他的是友非敵,又或至少是好心腸的人,否則絕不會把他的兵器放於探手可取之處。
  不知是否接到命令,駕車的御者大聲叱喝,收韁勒馬。
  蹄聲放緩,馬車慢慢地停下來。
  劉裕的腦筋逐漸回復清明,只是腦袋仍隱隱作痛,渾身乏力,關節處像被針戳般難受。
  馬車停定。
  一騎來到車窗旁,劉裕往對方望去,來人身穿武士服,年紀在三十許間,長得相貌堂堂,
寬臉孔顴圓鼻高,令人生他高高在上的感覺,不過此時他對劉裕的態度仍算友善,微笑道:
「劉大人醒來哩!」
  劉裕愕然道:「請問兄台高姓大名,怎會認識我劉裕呢?」
  那人欣然道:「本人王上顏,乃揚州知州事護國公的家將,當然認識於淝水之戰立下大
功的劉大人。聽說劉大人奉命到邊荒打探消息,不知因何會昏倒路旁?且負有嚴重內傷,更
受風寒感染。幸好小姐精通醫道,看來劉大人已好多哩!」
  劉裕的腦筋仍有點糊塗,心中暗念幾遍揚州知州事護國公,仍弄不清楚是朝廷那位猛人,
忍不住脫口問道:「護國公?」
  王上顏歉然道:「我們的主子尚是剛往揚州赴任,同時被封為護國公,難怪劉大人沒有
聽過。」
  正要說出他主子是誰之時,又低聲道:「小姐回頭來哩!讓她親自向劉大人解說。」
  言罷催馬而去,該是迎接他口中所說的小姐。
  劉裕也聽到蹄音自遠處馳來的響聲,正思量王上顏口中的小姐是誰,王上顏的聲音在馬
車門旁道:「劉大人醒過來哩!精神不錯,他的體質好得教人吃驚,不愧是玄帥看得起的
人。」
  一把軟綿綿溫柔悅耳的女子聲音嬌呼道:「好哩!人家不用那麼擔心了。」
  劉裕聽得雄軀劇震,不能置信地狠狠盯著車門,聽著那位小姐甩蹬下馬的聲音。
  竟然是她!
  這是沒有可能的。
  究竟是天賜的緣分還是宿世的冤孽,他已弄不清楚。
  「依唉!」
  有人為小姐拉開車門。
  小姐的聲音在門外道:「我到車內和劉大人說話,可以繼續趕路,明天該可抵達廣陵。」
  說罷登上車廂。
  兩人四目交投,劉裕心叫一聲「天呵」,差點喜歡至重新昏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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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易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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