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易《邊荒傳說》卷十
第 六 章 統一邊荒
  慕容戰策馬來到紀千千另一邊,手下則加入漢幫戰士的隊伍去,近百人浩浩蕩蕩的馳進
邊荒集的聖地古鐘場去。
  在正午的燦爛陽光下,古鐘樓巍峨矗立在大廣場的正中心,若古鐘場是夜窩子的聖土,
古鐘便該是聖土內的神物。不論經歷過多少場戰爭,總沒人有膽子去動古鐘樓半根毫毛。
  今趟會否是例外呢?
  廣場的正西處眾集著近千名戰士,布成陣勢,進入隨時可以開戰的狀態,看得從未經歷
過戰爭的紀千千一顆芳心不由忐忑不安地卜卜跳動起來。
  慕容戰神態輕鬆的逐一向各人請安問好,對紀千千微笑道:「這是邊荒集不成文的規矩,
任何幫會開始集結動員,其它幫會立即動員戒備,當此情況發生時,各幫之主須到鐘樓看看
能否通過談判解決,談不攏立即動手武鬥,場地是古鐘場,免致誤傷無辜和破壞集內的店舖
房舍。」
  紀千千點頭道:「這樣的規矩很不錯呢?可他們是屬那方的戰士呢?」
  慕容戰目光投往佔去好一片地方的戰士群,淡淡道:「他們是羌幫和我們北騎聯能拿出
來見人的精銳聯軍,人人可以一擋十,沒有一個是怕死的。時間無多,今次我們到鐘樓來不
是為商量甚麼事,而是要一舉解決內奸的問題,決定誰主邊荒集。」
  又向另一邊的燕飛問道:「情況如何?」
  燕飛輕鬆的道:「一切依計而行。慕容當家放心,敵我各區均進入一觸即發的戰爭狀
態。」
  慕容戰歎道:「我唯一放不下心的是北區的防守,可惜卻不能代勞。」
  燕飛聳肩道:「慕容當家似乎忘記了守北門的乃曾縱橫北疆的馬賊,最擅以少勝多,而
拓跋儀更是拓跋族拓跋圭麾下最出色的軍事戰略大家,打仗像吃飯睡覺般習以為常。赫連勃
勃以前奈何不了拓跋族,今天的情況仍然沒有改變。」
  紀千千聽著他們閒話家常般的對答,再感覺不到兩人間的任何敵意,這個變化豈是初抵
邊荒集時想像得到的?她此時芳心中填滿奇異的情緒,揉集著對大戰即臨的惶恐和眾人面對
劣境團緒奮鬥的不屈精神,心忖臨敵從容,談笑用兵,不外如此。
  後面的程蒼古道:「我仍信不過屠奉三。」
  燕飛道:「事實會證明一切,屠奉三是有智慧的人,曉得眼下唯一生路,是與我們並肩
作戰。我們更不得不搏他娘的一鋪,大家都是沒有選擇。」
  「啊」!
  廣場西面的戰士齊聲叱喝,舉起兵器致意,士氣昂揚至極點。
  眾人此時馳至古鐘樓旁,紛紛甩蹬下馬。
  就在此時,大批匈奴幫的戰士從東北角注入廣場。
  赫連勃勃終於駕到。
  慕容戰來到剛下馬的燕飛身旁,低聲道:「待會不論情況如何變化,我和你負責招呼赫
連老兄,只要能把他的頭掛在集北門外示眾,他的部隊必不戰而潰。」
  燕飛微笑道:「這麼便宜的事,小弟怎敢不從。」
  兩人對視而笑。
  既決定拚死抗敵,他們早拋開所有擔心和憂慮,竭盡全力與敵周旋,即使剩下一兵一卒,
絕不投降。
  拓跋儀與手下馳至北門,五百拓跋鮮卑族戰士集結候令,夏侯亭迎上來,與他並騎馳出
北門,入目的是廣闊達半里的禿樹林,數以千計只剩下兩、三尺許的樹幹,形成怪異無比的
景象,像忠心守衛邊荒集外圍的矮人。-夏侯亭以馬鞭遙指矮樹幹區外的樹林,神色凝重的
道:「赫連勃勃的部隊已推進至樹林的邊緣,一旦接到命令,可於半刻鐘內攻入邊荒集。照
探子的回報,他們的兵力在五千人間,力足以一舉粉碎我們的抵抗力。即管我們能勉強擋著
他們,他們亦可繞攻西門,守西門的北騎聯因調走大批人手往古鐘場,恐怕比我們更加不
濟。」
  拓跋儀平靜的道:「我們的石車預備好了嗎?」
  夏侯亭道:「徵集的石車共七百多輛,全賴羌幫和北騎聯大力幫忙。」
  拓跋儀道:「立即以其中二百輛在禿干區中間布下第一重防禦線。」
  夏侯亭忙吩咐後面的手下,手下領命而去。
  夏侯亭皺眉道:「第一重防線離集足有數百步之遙,不怕呼應上有問題嗎?」
  拓跋儀胸有成竹的道:「第一重防線只是用來遮擋敵人的視線,使他們不曉得我們在這
邊弄甚手腳。赫連勃勃早錯失憑優勢兵力迅速攻破邊荒集的機會,他失著的原因是不知道卓
狂生已洩露敵人攻集的大計,激起全集團結一致的鬥志和決心。他更錯的是存有私心,務要
殲滅我們飛馬會,故以大軍封鎖北面退路,使我們除拚死力戰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車聲馬嘶,在後方響起。
  兩人回頭望去,一輛接一輛裝載石頭的馬車,正從北門魚貫駛出來。
  拓跋儀微笑道:「恐怕沒有一個邊人曾想過,天下最荒誕墮落的邊荒集,竟會成為決定
天下誰屬的爭戰之地。到明天太陽再升起來之時,我們應大概可以弄清楚,天下究竟是慕容
垂的天下,還是我們拓跋鮮卑的天下。」
  卓狂生透過議堂的大窗凝望匈奴幫戰士在廣場東南角調動的情況,可想像小建康正處於
最高度的戒備狀態下。事實上邊荒集的五大幫漢幫、羌幫、北騎聯、飛馬會和匈奴幫,分別
控制著東、南、西、北四門和東北的小建康,掌握著離邊荒集五條主要出路。
  所以即使赫連勃勃完全被孤立,他仍是進可攻退則可守可撤。
  紅子春、姬別和呼雷方坐在他們特定的座位裡,靜候議會的召開。紅、姬神情麻木,失
去往昔的光采。
  卓狂生暗歎一口氣,回到主持的位子坐下,沉聲道:「紅爺和姬公子究竟是認命還是以
為匈奴幫力足以保護你們呢?」
  姬別色變道:「老卓你這番話是甚麼意思?」
  呼雷方冷哼道:「老卓這番話沒有甚麼特別的意思,只是想試探你們是否已從希望可以
苟且偷安的美夢裹驚醒過來?看你們是選擇光榮奮戰還是引頸待宰。你們並不是第一天出來
混的,該明白黃河幫與兩湖幫的聯軍已被慕容垂和孫恩的聯軍取代,而整個進攻邊荒集的大
計已因赫連勃勃的野心而失控。若你們仍像隨風擺動的垂柳般沒有立場,不論形勢如何發展,
也肯定你們不會有好結果。」
  紅子春慌忙道:「呼雷老大你誤會哩,我們並沒有投靠兩湖幫又或黃河幫,只是因與他
們多年來建立起生意往來的關係,確曾答應過他們嚴守中立而已。」
  卓狂生哂道:「若敵人成功攻克邊荒集,還有甚麼中立可言嗎?鐘樓議會舉行在即,一
場血戰無可避免。邊荒集並不是為想苟且偷安的傻瓜而設的,你們現在若不肯作出決定,待
會再沒人有興趣聽你們說話。」
  足音響起,紀千千在慕容戰、燕飛、費正昌和程蒼古的簇擁下,儀態萬千的登上議堂,
她的出現,立即把劍拔弩張的火爆氣氛大大沖淡。
  紀千千含笑與各人打過招呼,在燕飛的陪同下,坐入一旁的椅子去。
  慕容戰、費正昌和程蒼古紛紛入席,程蒼古坐的是原屬祝老大的席位。
  卓狂生目光投往燕飛,輕描淡寫的道:「假若沒有議席反對,燕飛你可坐入夏侯老大的
席位,代他發言舉手。」
  燕飛微笑道:「我還是坐在這裹舒服些兒。」
  紅子春忽然起立,肅容道:「趁赫連勃勃尚未到場,我要向各位公開明確地表達我的立
場,我紅子春於此立誓,決定與議會共進退,若有異心,教我橫屍邊荒。」
  費正昌豎起拇指讚好道:「我不敢肯定紅爺作出的是否最明智的抉擇,卻敢肯定男子漢
的抉擇。若想壽終正寢,不但勿要到江湖來混,更不要到邊荒集來混。現在我們不是不想走,
而是根本無路可走,只有決定死戰,一旦立下決心,便不回頭。就是如此簡單,姬公子又尊
意如何呢?」
  紀千千瞧著紅子春坐下,心頭一陣激盪。邊荒集能出人頭地者,都有他們一套的生存方
法,提得起放得下。而在外敵的龐大威脅下,鐘樓議會成為向心的巨大引力,把平時因各種
利益衝突和私心作祟的諸般勢力團結起來。他們雖各有目標,但是至少在這一刻,他們是為
邊荒集而戰,為自由和公義而拚盡最後一口氣。
  姬別成為眾人目光的眾矢之的,容色變得更蒼白,再沒有一向的瀟灑自如,露出一絲苦
澀之極的表情,歎道:「若我說不,你們是否立即下手處決在下呢?」
  卓狂生淡淡道:「一切由鐘樓議會決定,你該清楚舉手的結果。」
  姬剛搖頭道:「我們是沒有機會的。南面的情況我不清楚,可是北面的情況我卻略知一
二。我明白各位因我缺席歡迎千千小姐的早宴而懷疑我,事實上我是到了集外北面五十里的
竹秀山去見黃河幫的幫主「黃龍」鐵士心,向他應躞銡貕偃抪s的情況。只是隨鐵老大來的
戰士便達三千之眾,我們根本不會有任何機會。」
  眾人聽得倒抽一口涼氣,慕容垂果然是思慮周詳,有這麼一支軍隊在陸路配合,他們想
中途設伏截擊立即難度大增。
  慕容戰沉聲道:「在巫女河伐木為筏的把戲是否你弄出來的。」
  姬別愕然道:「我對此一無所知。」
  程蒼古仍是賭桌上那副胸有成竹、勝負在握的從容神態,柔聲道:「姬少既然是黃河幫
老大的心腹,為何不硬撐下去?卻要向我們透露如此重要的情報?」
  姬別苦笑道:「我並不是第一天出來混,鐵老大對孫恩有份參與的事一字不提,我還不
醒悟自己是被人矇騙利用便是真正的混蛋和傻瓜。赫連勃勃的出現更令我心寒,他殘暴不仁
的作風天下皆知,若讓他得勢我想偷生也辦不到。孫恩更可怕,在他心中不信奉他者皆是可
殺,邊荒集真不知會給他弄成甚麼樣子。」
  紀千千喜道:「若邊荒集人人都有姬公子般的想法,我們不是可以把所有入團結起來
嗎?」
  呼雷方冷哼道:「赫連勃勃和郝長亨正是為破壞邊荒集的團結而來。赫連勃勃先扮作花
妖作惡,只可惜給真花妖和方總誤打誤撞下打亂了陣腳,他一計不成又生另一計,散播飛馬
會是慕容垂走狗的謠言,弄至人心惶惶。兼之穎水上下游確被封鎖,從今早開始,邊人不住
往西逃亡,現在邊荒集十室九空,留下來的不知誰是敵人奸細,所以我們只好依靠自己的力
量。」
  卓汪生道:「情況尚未至如此惡劣,剛才便有夜窩族的頭領來向我要求作出指示,我已
向他們解釋清楚,著他們回去留意鐘聲,他們都是可靠的,亦不容別有居心者混雜其內。」
  眾人精神一振,深切體會到卓狂生作為夜窩族精神領袖的作用。
  卓狂生笑道:「夜窩族是由瘋子組成的,大部份均為生活在邊荒集又熱愛夜窩子的邊民,
幫會人物因幫規限制只佔少數。他們更甘於為保護千千小姐而賣命,照我估計,若加上夜窩
族,我們的兵力至少增加二千之眾。」
  紀千千不好意思的道:「卓館主過譽哩!千千哪有這麼大的號召力?」
  姬別道:「千千小姐勿要低估自己,像我姬別不聽遇小姐的仙音是絕不會甘心就戮的。
實不相瞞,我在小姐未到場前心中仍是猶豫不決,見到小姐後忽然心生羞慚,覺得自己枉作
小人。」
  燕飛道:「尚有一事未告訴各位,屠奉三決定站在我們一方拚死保衛邊荒集,還親口承
諾若過得此劫,以後依從邊荒集的規矩辦事。他在集內集外的兵力加起來有二千三百多眾。」
  呼雷方等尚未曉得此事者無不動容,士氣大振。
  姬別立即雙目放光,道:「哪我們大有機會哩!」
  紅子春訝道:「甚麼機會?」
  各人心中生出同樣的疑問,撇掉匈奴幫和羯幫不論,本地各幫會勢力加起來的總兵力約
在三千人間,再添上屠奉三和夜窩族總數也不過八千許人,及不上慕容垂或孫恩任何一方的
實力,且還未把赫連勃勃、黃河幫或兩湖幫計算在內。
  屠奉三的二千兵不論如何精銳,仍難扭轉劣勢。
  姬別道:「打雖打不贏,突圍逃走卻是綽有裕餘,只要我們能擊垮赫連勃勃的人,逃走
的機會便出現哩!」
  慕容戰別頭和燕飛交換個眼色,心呼不妙。
  姬別說得對,若能擊敗赫連勃勃,敵人對邊荒集的封鎖將出現空檔,頂多只餘下郝長亨
隱在某處的部隊,其兵力實不足阻止他們逃進西邊荒的深山野嶺。邊荒集當然要失陷,不過
於紅子春和姬別來說,活命自然比保著邊荒集重要,賺夠便走,一向是邊人的天條。
  紀千千皺眉道:「邊荒集不是也完了嗎?這怎麼行?」
  姬別欲言又止,忽然臉現羞慚之色,沒有繼續說下去。
  卓狂生望向燕飛,道:「燕飛有話要說嗎?」
  紀千千隱隱感到燕飛已成為眾人的領袖,而這是他憑實力爭取回來的,燕飛在誅除花妖
一事上顯示出他超凡的本領,予人深不可測的感覺,兼之他在邊荒集一向地位超然,亦造就
他領導群雄的資格。
  燕飛從容道:「現在當務之急,是同心合力應付赫連勃勃,若連他都沒法剷除,-切休
提。假若我們初戰得利,我們尚有幾個時辰部署,到時若任何人要離開,我們絕不阻止。對
我來說,邊荒集是地天間給我僅餘的安身立命之所,任何人想把邊荒集奪去,首先要問過我
的蝶戀花,我已決定留下與邊荒集共存亡,亦可以代屠奉三和拓跋儀說同一句話。」
  「鏘」!
  慕容戰拔出佩刀,高嚷道:「我公開宣佈拋開本族的一切私怨包袱,與燕飛並肩作戰到
底。」
  卓狂生、費正昌、程蒼古和呼雷方同時舉手表示贊同貞誠團結。
  紅子春向姬別歎道:「集外處處危機,在這裡至少還曉得自己在幹著甚,死也死得光采,
所以我紅子春決定留下。他不仁我不義,郝長亨已出賣我,我現在只想操他的娘。」
  姬別發呆半晌,點頭道:「對!若我還存有僥倖之心,怎還配稱邊荒集的兵器大王。」
  紀千千心中翻起千重巨浪,清楚知道燕飛終於在揭開戰幔的前一刻,成功把邊荒集各大
勢力團結起來。
  足音在石階響起,赫連勃勃終於駕到。

  --------
  黃易天地
上一章 返回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