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死前覺悟            

    夜,冬夜。

    黑暗的長巷裡,靜寂無人,只有一盞燈。

    殘舊的白色燈籠,幾乎已變成死灰色,斜掛在長巷盡頭的窄門上,燈籠下,卻接著
個發亮的銀鉤,就像是漁人用的釣鉤一樣。

    銀鉤不住的在寒風中搖蕩,風彷彿是在歎息,歎息著世上為何會有那麼多愚昧的
人,願意被釣上這個鉤?

    方玉飛從陰暗潮濕的冷霧中,走進了燈光輝煌的銀鉤賭坊,脫下了白色的斗篷,露
出了他那剪裁極合身,手工極精緻的銀緞子衣裳。

    每天這時候,都是他心情最愉快的時候,尤其是今天。

    因為陸小鳳回來了,陸小鳳—向是他最喜歡,最尊敬的朋友。

    陸小鳳自己當然更愉快,因為他已貝來耳二從荒寒的冰囚網來了。

    佈置豪華的大廳裡,充滿廠溫暖和歡樂,酒香中,混合著亡等脂粉的香氣,銀錢敲
擊,發出』陣陣清脆悅哥的聲音,世間幾乎已沒有任何一種音樂能比這種聲音更動聽。

    陸小鳳喜歡聽這種聲音,就像世上大多數別的人一樣,他也喜歡奢侈和享受。

    尤其是現在。

    經過了那麼長一段艱苦的日子後,重回到這裡,他就像是一個迷了路的孩子,又回
到溫暖的家,回到母親的懷抱。

    這次他居然還能好生生的回來,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剛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身新衣服,下巴上的假鬍子,眼角的假皺紋,頭髮上的白
粉,全都已被他洗得乾乾淨淨。

    現在他看來的確是容光煥發,精神抖擻,連他自己都對自己覺得滿意。

    大廳裡有幾個女人正在用眼角偷偷的膘著他☆雖然都已徐娘半老,陸小鳳卻還是對
她們露出了最動人的微笑。

    只要是能夠讓別人愉快的事,對他自己又毫無損傷,他從來也不會拒絕去做的。

    看見他的笑容,就連方玉飛都很愉快,微笑著:「你好像很喜歡這個地方。」

    陸小鳳:「喜歡這地方的人,看來好像越來越多了。」

    方玉飛:「這地方的生意的確滋蹦斷,也許只不過是因為現在正是大家都比較悠閒
寬裕的時候,天氣又冷,正好躲在屋子裡賭錢喝酒』」

    陸小鳳笑:「是不是也有很多女人特地為了來看你的?」

    方玉飛大笑。

    他的確是個很好看的男人,儀容修潔,服裝考究,身材也永遠保持得很好,雖然有
時顯得稍微做作了些,卻正是一些養尊處優的中年女人們最喜歡的那種典型。

    陸小鳳壓低聲音,又:「我想你在這地方一定釣上過不少女人!」

    方玉飛並不否認,微笑:「經常到賭場裡來賭錢的,有幾個是正經的人?」

    陸小鳳:「開賭場的呢?是不是也……」

    他聲音突然停頓,因為他已看到一個人,手裡拿著把尖刀,從後面撲過來,一刀往
方玉飛的左腰下刺了過去。

    方玉飛卻沒有看見,他背後並沒有長眼睛。

    陸小鳳看見的時候已遲了,這個人手裡的刀,距離方玉飛的腰已不及一尺。

    這正是人身的要害,一刀就可以致命,連陸小鳳都不禁替他捏了把冷汗。

    誰知就在這時,方玉飛的腰突然一擰,一反手,就扣住了這個人握刀的腕子「叮」
的一聲,尖刀落地,拿刀的人破口大罵,只罵出一個字,嘴裡已被塞住,兩條大漢忽然
出現在他身後,一邊一個,一下子就把他架了出去。

    方玉飛居然還是面不改色,微笑:「這地方經常都會有這種事的。」

    陸小鳳:「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殺你?」

    方玉飛淡淡:「反正不是因為喝醉了,就是因為輸急了,陸小鳳笑了笑:「也許他
只不過是因為氣瘋了!」

    方玉飛道「為什麼?」

    陸小鳳:「因為你給他戴了頂綠帽子!」方玉飛大笑。

    在他看來,能給人戴上頂綠帽子,無疑是件很光榮,很有面子的事,無論誰都不必
為這種事覺得漸愧抱歉的。

    陸小鳳看著他,就好像第一次看見這個人。

    剛才的事發生得很突然,結束得也很突然,卻還是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尤其是
靠近他們的幾張賭桌,大多數人都巴離開了自己的位子,在那竊竊私議,議論紛紛。

    只有一個人還是動也不動的坐在那裡,盯著自己面前的兩張牌九出神,看來他在這
副牌九上,不是贏了一大注,就了輸了不少。

    這人頭戴著韶皮帽,反穿著大皮襖,還留著一臉大鬍子,顯然是個剛從關外回來的
採參客,腰上的褲鏈裡裝滿了辛苦半年換來的血汗錢,卻準備一夜之間輸出去。

    方玉寬也壓低聲音:「看樣子好像很想過去贏他一票』』陸小鳳笑:「只有贏來的
錢化起來最痛快,這種機會我怎麼能錯過!」

    方玉飛:「可是我妹夫已在裡面等了很久,那三個老怪物聽說也早就來了!」

    陸小鳳:「他們可以等,這種人身上的錢卻等不得,隨時都可能跑光的!」

    方玉飛笑:「有理。」

    陸小鳳:「所以你最好先進去通知他們,我等等就來!

    他也不等方五鎂同意,就過去參加了那桌牌九,正好就站在那大鬍子參客的旁邊,
微笑:「除了押莊家的注之外,我們兩個人自己也來賭點輸贏怎麼樣?」

    大鬍子立刻同意:「行,我賭錢一向是越大越風涼,你想賭多少?」

    陸小鳳:「要賭就賭個痛快,賭多少我都奉陪!」

    方五香看著他們,微笑著搖了搖頭,忽然覺得自己一雙手也癢了起來。

    等她繞過這張賭桌走到後面去,陸小鳳忽然在桌子下面握住了這大鬍子的手一藍胡
子正在欣賞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手指長而很這是雙很好看的手,也無疑是
雙很靈敏的手。

    他的手就擺在桌上,方玉香也在看著,甚至連孤松,枯竹,寒梅,都在看著。

    他們看著的雖然是同樣一雙手,心裡想著的卻完全不同。

    方玉香也不能不承認這雙手的確很好看,很乾淨,但卻又有誰知道,這雙看來干干
淨淨的手,已做過多少髒事?殺過多少人?脫過多少女孩子的衣服?」她的臉微微發紅,
她又想起了這雙手第一次脫下她的衣服,在她身上輕輕撫摸時那種感覺,連她自己都分
不出那究竟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歲寒三友正在心裡問自己「除了摸女人和摸牌之外,這雙手還能幹什麼?

    這雙手看來並不像苦練過武功的樣子,可是陸小鳳的手豈非不像?

    藍鬍子自己又在想什麼呢?他的心事好像從來也沒有人能看透過。

    方玉飛已進來了很久,忍不住輕輕咳嗽:「人已來了!」

    方玉香:「人在哪裡,為什麼沒有進來?」

    方玉飛微笑:「因為他恰巧看見了一副牌九,又恰巧看見了一個油水很足的冤大
頭!」

    喜歡賭的人,若是同時看見這兩樣事,就算老婆正在生第6胎孩子,他也會忘得干
子☆淨淨的。

    寒梅冷笑:「原來他不但是個酒色之徒,還是個賭鬼!」

    方玉飛:「好酒經色的人,不好賭的恐怕還不多。」

    方玉香瞪了他一眼,冷冷:「你當然很瞭解這種人,因為你自己也一樣。

    方玉飛歎了口氣:「天下烏鴉一般黑,我們男人本來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這本是女人罵男人的話,他自己先罵了出來。

    方玉香也笑了,她顯然是個好妹妹,對她的哥哥不但很喜歡,而且很親熱。

    藍鬍子忽然問:「這個冤大頭是個什麼樣的人?」

    方玉飛:「是個從關外來的採參客,姓張,叫張斌。」

    藍鬍子道:「這人是不是還留著一嘴大鬍子?」

    方玉香:「不錯!」

    藍鬍子淡淡:「鬍子若沒有錯,你就錯了!」

    方玉飛:「我什麼地方錯了?」

    藍鬍子道:「你什麼地方錯了,這人既不是採參客,也不叫張斌。」

    方玉飛:「哦!」藍胡:「他是個保鏢,姓趙,叫趙君武!」

    方玉飛想了想:「是不是那個『黑玄壇』趙君武?」

    藍鬍子:「趙君武只有—個。」

    方玉飛:「他以前到這裡來過沒有?」

    藍胡:「經過這裡的鏢容,十個中至少有九個來過!』』方玉飛:「他以前既然光
明正大的來過,這次為什麼要藏頭露尾?」

    藍胡:「你為什麼不問他去?」

    方玉飛不說話了,眼睛裡卻露了種很奇怪的表情,這時候藍鬍子的手已擺了下去,
孤松的手卻伸了出來。

    陸小鳳總算來了。

    孤松伸著手:「拿來。」

    陸小鳳笑了笑:「你若想要錢,就要錯時候了,我恰巧已經把全身上下的錢都輸得
乾乾淨淨』」

    孤松居然沒有生氣,淡淡:「你本來好像是想去贏別人錢的。」

    陸小鳳歎了口氣,苦笑:「就因為我想去贏別人的錢,所以才輸光,輸光了的人,
一定都是想去贏別人的錢的!」

    孤松冷笑:「難道你把羅剎牌也輸了出去』」

    陸小鳳道:「羅剎牌假如在我身上,我說不定也輸了出去。」

    孤松:「難道羅剎牌不在你身上?」

    陸小鳳:「本來是在的』」

    孤松道:「現在呢?」

    陸小鳳:「現在已經不見了』」

    孤松看著他,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瞳孔卻已突然收縮。

    陸小鳳卻又笑了笑,道:「羅剎牌雖然不見了,我的人卻還沒有死。」

    孤松冷冷:「你為什麼不去死?」

    陸小鳳:「因為我還準備去替你把那快羅剎牌找回來。」

    孤松不禁動容:「你能找回來?」

    陸小鳳點點頭:「假如你一定想要,我隨時都可以去找,只不過……」

    孤松道:「不過怎麼樣?」

    陸小鳳道:「我勸你還是不要的好,要回來之後,你一定會更生氣!」

    孤松:「為什麼?」

    陸小鳳:「因為那塊羅剎脾也是假的!」

    藍鬍子的手又擺到桌上來了,孤松的手也已擺在桌上。

    陸小鳳歎了口氣:「我一共已找到兩塊羅剎牌,只可惜兩塊都是假的!」

    大家都在聽著,等著他解釋。

    陸小鳳:「第一次我是從冰河裡找出來的,我們姑且就叫它冰河牌,第二次我是用
馬鞭從人家手裡搶來的,我們不妨就叫它神鞭牌,因為人家都說我那手鞭法蠻神的!」

    孤松:「神鞭是李霞盜去的,被陳靜靜用冰河牌換去,又落入你手裡』」

    陸小鳳:「完全正確!」

    孤松道:「它絕不可能是假的。」

    陸小鳳歎:「我也覺得它絕不可能是假的,但它卻偏偏是假的。」

    孤松冷笑:「你怎麼能看得出羅剎牌是真假?」

    陸小鳳:「我本來的確是看不出的,卻偏偏又看出來了!』孤松:「怎麼樣看出來
的?」

    陸小鳳:「因為我恰巧有個叫朱停的朋友,神鞭牌恰巧是他做出來的贗品!

    孤松:「你說的是不是那個外號叫『大老闆』的朱停?」

    陸小鳳:「你知道他?」

    孤松:「我聽說過!」

    陸小鳳:「這人雖然懶得出奇,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無論什麼稀奇古怪的東
西,他都能做得出,偽造書畫玉石的贗品,更是天下第—把好手。」

    說起朱停這個人,他臉上就不禁露出了微笑。

    朱停不但是他的老朋友,也是他的好朋友,在「丹風公主」那件事中,若不是朱
停,直到現在他只怕還被關在青衣樓後面的山腰裡。

    陸小鳳又歎了口氣,苦笑:「假如不是他,我現在也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他替我
惹的麻煩,簡直比我所有的朋友加起來都多!」

    孤松:「他也是你的朋友?」

    陸小鳳:「嗯。」

    孤松:「那神鞭牌是誰要他假造的?你去問過他沒有?」

    陸小鳳:「沒有!」

    孤松:「為什麼?」

    陸小鳳:「我跟他至少已經有兩年沒有說過話了。」

    孤松:「你跟他是朋友,彼此卻不說話?」

    陸小鳳苦笑:「因為他是個大混蛋,我好像也差不多。」

    孤松冷笑:「若有人相信你的話,那人想必也是個大混蛋!」

    陸小鳳:「你不信?」

    孤松:「無論那神鞭牌是真是假,我都要親眼看看。」

    陸小鳳:「我說過,假如你—定要看,我隨時都可以替你找回來!」

    孤松:「到哪裡去找?」

    陸小鳳:「就在這裡。」

    孤鬆動容:「就在這屋子裡?」

    陸小鳳:「現在也許還不在,可是等吹熄了燈,念起咒語,等燈再亮的時候,那塊
玉牌就一定已經在桌於上。

    藍鬍子笑了,方玉飛也笑了,這種荒廖的事,若有人相信才真是活見了鬼。

    方玉香忍不住笑:「你真的認為有人會相信你這種鬼話?」

    陸小鳳:「至少總有—個人會相信的「方玉香:「誰?」

    孤松忽然站起來,吹熄了第一盞燈:「我。」

    屋子裡點著三盞燈,三盞燈已全都滅了,這秘室本就在地下,燈熄了之後,立刻就
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黑暗中,只聽陸小鳳嘴裡唸唸有詞,好像真的是在念著某種神秘的魔咒,可是仔細
一聽,卻又好像反反覆覆的說著一個地名:「老河口,同德堂,馮家老鋪,馮二瞎
子……」

    不管他念的是什麼,他的聲音聽起來的確神秘而怪異。

    大家聽得彼此間心跳的聲音,有一兩個人心跳得越來越快,競像是真的已開始緊張
起來,只可惜屋子裡實在太黑,誰也看不見別人臉上的表情,也猜不出這個人是誰?

    這人的心跳得越來越快,陸小鳳的咒語也越來越快,反反覆覆,也不知念了多少
遍,忽然大喝一聲:「開』」

    火光一閃,已有一盞燈亮起,燈光下竟真的赫然出現了一塊玉脾。

    在燈光下看來,玉牌的光澤柔美而圓滑,人的臉卻是蒼白的,白裡透著青。

    每個人的臉色都差不多,每個人眼睛裡都充滿了驚奇。

    陸小鳳得意的微笑著,看著他們,忽然:「現在你們是不是已全都相信了我的鬼
話?」

    方玉香歎了口氣:「其實我本就該相信你的,你這個人本來就是個活鬼。」

    孤松冷冷:「但這塊玉牌卻不是鬼,更不是活的,絕不會自己從外面飛進來。」

    陸小鳳:「當然不會JH孤松道:「它是怎麼來的?」

    陸小鳳笑了笑:「那就不關你的事了,你若問得太多,它說不定又會忽然飛走
的。」

    它當然絕不會自己飛走,正如它不會自己飛來一樣,但是孤松並沒有再問下去。

    這就是他所要的,現在他已得到,又何必再問得太多。

    他凝視著桌上的王牌,卻一直都沒有伸手,連碰都沒有去碰一碰。

    這塊五牌從玉天寶手裡交給藍鬍子,被李霞盜走,又被陳靜靜掉了包,再經過楚
楚,陸小鳳和丁香姨的手,最後究竟落人了誰的手裡?

    在燈光下看來,它雖然還是晶瑩潔白的,其實卻早已被鮮血染紅,十個人的血,十
條命,他們的犧牲是不是值得?

    孤松忽然長長歎了口氣:「那些人未免死得太冤藍鬍子道:「哪些人?」

    孤松道:「那些為它而死的人!」

    藍鬍子:「這塊玉牌究竟是真是假?」

    孤松:「是假的』」

    他慢慢的接著:「這上面的雕刻,的確已可亂真,但玉質卻差得很多!」

    藍鬍子沉默了很久,轉過頭,凝視著陸小鳳,道:「這就是你從靜靜手裡奪走
的?」

    陸小鳳,點點頭。

    藍鬍子也歎了口氣,黯然:「她還年輕,也很聰明,本來還可以有很好的前途,但
卻為了這塊一文不值的贗品犧牲了自己,這又是何苦?」

    陸小鳳:「她這麼樣做,只因為她從未想到這塊玉牌會是假的。」藍鬍子同意。

    陸小鳳:「她是個很仔細的人,若是有一點懷疑,就絕不會冒這種險。」

    藍鬍子也同意「她做事的確一向很仔細。」

    陸小鳳:「這次她完全沒有懷疑,只因為她知道這塊玉牌的確是李霞從你這裡盜走
的,當時很可能她就在旁邊看著,,藍鬍子歎:「但陳靜靜卻忘了李霞也是個很精明仔
細的女人。」

    陸小鳳:「你認為是李霞把羅剎脾搶走的?」

    藍鬍子:「你難道認為不是?」

    陸小鳳:「我只知道丁香姨和陳靜靜都是從小就跟她的,沒有人能比她們更瞭解
她,她們對她的看法,當然絕不會錯的。

    藍鬍子:「她們對她是什麼看法?」

    陸小鳳:「除了黃金和男人外,現在她對別的事都已不感興趣,更不會冒險惹這種
麻煩。」

    藍鬍子:「難道李霞盜走的羅剎牌,就已是假的?」

    陸小鳳:「不錯。」

    藍鬍子:「那麼真的呢?」

    陸小鳳笑了笑忽然反問:「碟子裡有一個包子,一個饅頭,我吃了一個下去,包子
卻還在碟子裡,這是怎麼回事?」

    藍鬍子也笑了:「你吃下的是饅頭,包子當然還在碟子裡。」

    陸小鳳:「這道理是不是很簡單?」

    藍鬍子:「簡單極了。」

    陸小鳳:「李霞盜走的羅剎脾是假的,陳靜靜換去的也是假的,真羅剎牌到哪裡去
廠?」

    藍鬍子:「我也想不通。」

    陸小鳳又笑了笑:「其實這道理也和碟子裡的包子同樣簡單,假如你不是忽然變笨
了,也應該想得到的。」

    藍鬍子:「哦?」

    陸小鳳淡淡:「別人手裡的羅剎牌,既然都假的,真的當然還在你手裡。」

    藍鬍子笑了。

    他是很溫文,很秀氣,笑聲也同樣溫文秀氣。

    可是他笑的時候,從來也沒有看過別人,總是看著自己的一雙手。

    這雙手是不是也和桌上的玉牌一樣?看來雖潔白乾淨,其實卻佈滿著血腥。

    陸小鳳:「你故意製造個機會,讓李霞偷走一塊假玉牌藍鬍子微笑著打斷了他的
話:「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陸小鳳:「這正是你計劃中最重要的一個關鍵,李霞中計之後,你的計劃才能一步
步實現。」

    桌上有酒。

    藍鬍子斟滿一杯,用兩隻手捧伎,讓掌心的熱力慢慢把酒溫熱,才慢慢的喝下去。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很優雅,神情更悠閒,就像是正在聽人說一個有趣的故事。

    陸小鳳:「你早已對李霞覺得憎惡厭倦,因為她已老了,對男人又需要太多,你正
好乘這個機會,讓她自己走得遠遠的,而且永遠不敢再來見你,這就是你計劃的第一
步。」

    藍鬍子淺淺的啜了一口酒,歎息著:「好酒。」

    陸小鳳:「你知道李霞和丁香姨的關係,算準了李霞一定會去找她的,這也是你計
劃的一步,因為你早就懷疑她對你不忠,正好乘這個機會試探試探她,找出她的姦夫
來。」

    藍鬍子又笑了:「我為什麼要試探她,她又不是我的妻子。?」

    陸小鳳也笑了笑:「她不是?」

    藍鬍子:「她的丈夫是飛天玉虎,不是我。」

    陸小鳳盯著他,一字宇:「飛天玉虎是誰呢?是不是你?」

    藍鬍子大笑,就好像從來也沒有聽過這麼好笑的事,笑得連酒都嗆了出來。

    藍鬍子卻不再笑,緩緩:「飛天玉虎是個極有野心的人,和西方魔教更勢不兩立,
可是這次他並沒有參加來爭奪羅剎牌,因為他早巳知道別人爭奪的羅剎牌是假的。」

    藍鬍子還在笑,手裡的酒懷卻突然「格」的一聲,被捏得粉碎。

    陸小鳳:「丁香姨並不知道飛天玉虎就是藍鬍子,因這她看見的藍鬍子,是個滿臉
鬍子的大漢,她從來沒有懷疑這點,因為她也跟大多數人一樣,總認為藍鬍子當然是有
鬍子的,否則為什麼要叫藍鬍子?」

    他冷冷的接著:「知道你這秘密的,也許只有方玉香一個人,就連她都可能是過了
很久以後才發現的,所以最近才找到這裡來。

    方玉香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慢慢的站起來,從後面的櫃子裡取出個金盃,用一塊
潔白的絲巾擦乾淨了,才為藍鬍子斟了一杯酒。

    藍鬍子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目光竟忽然變溫柔了起來。

    陸小鳳:「你用藍鬍子的身份做掩護,本來很難被人發現,她找來之後,你本可殺
了她滅口,但你卻不忍心下手,因為她實在很迷人,你怕她爭風吃醋,洩露了你的秘
密,只好把另外的四個女人都趕走。」

    方玉飛一直站在旁邊靜靜的聽著,連寒梅和枯竹都沒有開口,他當然更沒有插嘴的
餘地。

    但是現在他卻忽然問出句不該問的話「既然你也承認他用藍鬍子的身份做掩護,是
個很聰明的法子,你又是怎麼發現的?」

    藍鬍子的臉色驟然變了,方玉飛問出這句話,就無異已承認他也知道藍鬍子和飛天
玉虎是同一個人。

    陸小鳳卻笑了,淡淡:「無論多周密的計劃,都難免會有些破綻。」

    陸小鳳:「他本不該要你和方玉香去對付丁香姨,丁香姨若不是他的妻子,他絕不
會叫你去下那種毒手,更不會去管別人這種閒事。」

    方玉飛目中彷彿露出了痛苦之色,慢慢垂下頭,不說話藍鬍子忽然冷笑:「你怎麼
知道我要他去的?你怎麼知道飛天玉虎不是他?」

    陸小鳳的回答簡單而明白「因為我是他的老朋友。」

    藍鬍子也閉上了嘴。

    陸小鳳忽又笑了笑:「我還有個朋友,你也認得的,好像還曾經輸給他幾百兩銀
子。」

    藍鬍子:「你說的是趙君武?」

    陸小鳳點點頭:「他見到的藍鬍子,也是個滿臉鬍子的大漢,別人見到的想必也一
樣。」

    藍鬍子冷冷:「可是你見到的藍鬍子,卻沒有鬍子。」

    陸小鳳微笑:「因為你知道,有些人的眼睛裡是連一粒沙子都揉不進去的,何況一
大把假鬍子。」

    藍鬍子:「你就是這種人?」

    陸小鳳:「你自己難道不是?藍鬍子冷笑。

    你不但早已看破了丁香姨的私情,也早已知道她的情人是誰,你這麼樣做,不但可
以乘機殺了他們,還可以轉移別人的目標。」

    孤松忽然冷冷:「你說的別人,當然就是我。」

    陸小鳳:「我說的本來就是你。」

    孤松:「你呢?」

    陸小鳳苦笑:「我只不過是個被他利用來做幌子的傀儡而已,就像是有些人獵狐時
故意放出去的兔子一樣。」

    一個人若是把自己比做兔子,當然是因為心裡已懊惱極了,無論誰發現自己被人利
用了的時候,心裡都不會覺得太好受的。

    孤松:「兔子在前面亂跑,無論跑到哪裡去,狐狸都只有在後面跟著oo陸小鳳:
「你看見他費了那麼多事,為的只不過是要請我替他去找回羅剎牌,當然就不會懷疑羅
剎牌還在他手裡。

    」孤松承認。

    陸小鳳:「不管我是不是能找回羅剎牌,不管我找回來的羅剎牌是真是假,都已跟
他沒關係,因為他已經把責任推在我身上。」

    孤松:「羅剎脾若是在你手裡出了毛病,我們要找的當然是你。」

    陸小鳳歎了口氣,道:「這段話實在很遠,簡直就像是充軍一樣,我們在路上喝西
北風,他卻舒舒服服的坐在火爐旁等著,等到正月初七過去,就算有人能揭穿他的秘
密,也只好於瞪眼了。」

    孤松:「因為那時他已經是西方羅剎教的教主。」

    陸小鳳:「那時他不但是羅剎教的教主,也是黑虎幫的幫主,只可惜……」

    孤松冷冷:「只可惜現在他還不是。」

    陸小鳳:「實在可惜。」

    孤松:「現在他只不過是條翁中的鱉,網中魚。」

    藍鬍子忽然也歎了口氣:「實在可惜,可惜極了。」

    陸小鳳道:「你覺得可惜的是什麼?」

    藍鬍子道:可惜我們都瞎了眼睛。」

    陸小鳳道:我們?」

    藍鬍子道:我們的意思,就是我和你。」

    陸小鳳道:我?……」

    藍鬍子道:只有瞎了眼的人,才會交錯朋友。」

    陸小鳳道:我交錯了朋友?」

    藍鬍子道:錯得厲害。」

    陸小鳳道:你呢?」

    藍鬍子:「我比你更瞎,因為我不但交錯了朋友,而且還娶錯了老婆。」

    「老婆」這兩個字還沒有說出口,他已閃電般出手,扣佐了方玉香的腕脈,厲聲:
「拿出來。」

    方五香美麗的臉已嚇成鐵青色:「我又不知道真的羅剎牌在哪裡,你叫我怎麼拿出
來?」

    藍鬍子:「我要的不是羅剎牌,是……」

    方玉香:「是什麼?」

    藍鬍子沒有回答,沒有開口,甚至連呼吸都似已停頓,就好像忽然有雙看不見的
手,緊緊的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那張始終不動聲色的臉,也已忽然扭曲,變成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慘碧色。

    方玉香吃驚的看著他:「你……你要的究竟是什麼?」

    藍鬍子的嘴緊閉,冷汗已雨點般落下。

    方玉香的眼睛裡忽又充滿了溫柔和憐惜,柔聲:「我是你的妻子,無論你要什麼,
我都會給你的,你又何必生氣。」

    藍鬍子也在瞪著她,眼角突然崩裂,鮮血同時從他的眼角,嘴角、鼻孔和耳朵裡流
了出來。

    是鮮血,卻不是鮮紅的血。

    他的血競赫然也已變成慘碧色的。

    他的人竟已坐都坐不住,已開始往後倒。

    方五香輕輕一拂,就掙脫了他的手,方玉飛也趕過去扶伎了他。

    「你怎麼樣了?你……」

    他們沒有再問下去,因為他們知道死人是無法回答任何話的。

    一瞬前還出手如閃電的藍鬍子,忽然間已變成了死人。

    可是他那雙凸出來的眼睛,卻彷彿還在瞪著方玉香,眼睛裡充滿了悲憤和怨毒。

    方五香看著他,一步步往後退,晶瑩的淚珠,泉水般流「你這是何苦?……你這是
何苦?……

    她的聲音慘切悲傷「事情還沒有到了不可解決的地步,你又何苦一定在自尋死
路?」

    屋子裡沒有別的聲音,只能聽見她一個人的悲傷低訴。

    每個人都已怔佐。

    藍鬍子居然死了,這變化實在比剛才所有的變化都驚人。

    奇怪的上,陸小鳳並沒有吃驚,甚至連一點吃驚的表情都沒有。

    表情最痛苦的人是孤松,他也在喃喃自語「真的羅剎牌還在他手裡,他一定收藏的
很嚴密,這秘密一定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現在他卻死了……」

    陸小鳳忽然道:「他死不死都無妨。」

    孤松:「無妨?」

    陸小鳳淡淡道:「他的秘密,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孤松:「還有誰知道?」

    陸小鳳:「我。」

    孤松霍然站起,又慢慢坐下,神情已恢復鎮定,緩緩道:「你知道他把羅剎牌藏在
哪裡?」

    陸小鳳:「他是個陰沉而狡猾的人,狡猾的人通常都很多疑,所以他唯一真正信任
的人,也許只有他自己。』』孤松:「所以羅剎牌一定就在他自己身上?」

    陸小鳳:「一定。」

    孤松又霍然站起,準備衝過去。

    陸小鳳卻又接著:「你現在若要在他身上去找,一定找不到的。」

    孤松:「可是你剛才還說羅剎牌一定在他身上。」

    陸小鳳:「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一瞬之間,往往就會發生很多變化。」

    孤松:「所以羅剎牌剛才雖然是在他身上,現在卻已不在了。」

    陸小鳳:「一定不在了。」

    孤松:「現在在哪裡?」

    陸小鳳忽然轉過頭,面對方五香慢慢的伸出手:「拿出來。」

    方五香咬著嘴唇,恨恨:「連我丈夫的命都被你拿走了,你還要什麼?」

    陸小鳳:「他剛才向你要的,的確不是羅剎脾,因為那時羅剎牌還在他自己身
上。」方五香:「你知道他要的是什麼?」

    陸小鳳道:「他要的是解藥。

    方玉香:「解藥?」

    陸小鳳笑了笑,拿起藍鬍子剛喝過的金盃:「他一向是個很謹慎的人,任何人要毒
死他都很不容易,可是這一次方五香:「這一次他難道是被人毒死的?」

    陸小鳳點點頭:「這一次他會中毒,只因為他確定酒中無毒,杯上也沒有毒。」

    方玉香:「那末他怎麼會被毒死?」

    陸小鳳:「因為他忘了一件事。

    方玉香:「什麼事?」

    陸小鳳道:「他忘了這金盃是你拿出來的,而且用你的絲巾擦過一遍ou他看著掖
在方五香襟上的絲巾,慢慢的接著:「他也忘了,酒裡雖然沒有毒,杯上也沒有毒,你
的絲用上卻有毒。」

    方玉香沉默著,過了很久,才輕輕:「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陸小鳳:「我在聽。」

    方五香:「我問你,像飛天玉虎這樣的人,該不該殺。』』陸小鳳:「該。」

    方玉香:「那麼就算是我殺了他,你也不該怪我。』』陸小鳳:「我並沒有怪你,
只不過要你拿出來。』』方玉香:「拿什麼?」

    陸小鳳:「羅剎牌。」

    方玉香:「羅剎牌?我哪裡有什麼羅剎牌。」

    陸小鳳:「你本來的確沒有,現在卻有了。」

    方五香:「你要的就是……」

    陸小鳳:「就是你剛才從藍鬍子身上摸走的那一塊。」

    方五香又沉默了很久,才輕輕歎了口氣:「看來陸小風果然不愧是陸小鳳,無論什
麼事好像都瞞不過你。」

    陸小鳳微笑:「有時我的眼睛雖然也會瞎,幸好大多數時候都睜開著的。」

    方五香咬著嘴唇,看看陸小鳳,又看看歲寒三龍,終於跺了跺腳:「好,拿出來就
拿出來,反正這鬼東西能帶給人的只是噩運oo她真的拿了出來,拿出來居然是一塊晶
瑩無形的玉脾,玉質之美,的確遠在另兩塊玉牌之上。

    這塊玉牌剛落在桌上,孤松的長袖已流雲般飛出。

    桌上的玉牌,立刻落入了他的袖中。

    陸小鳳微笑著,看著他:「完壁已歸,幸不辱命。」

    孤松:「前嫌舊怨,就此一『壁』已勾銷。」

    陸小鳳:「多謝。」

    孤松:「多謝。」

    方玉香板著臉,冷冷:「現在飛天玉虎已死了,羅剎牌也已還給了你們,你們還不
走?」

    陸小鳳:「你在趕我們走?」

    方玉香咬著嘴唇:「難道你還想要什麼,要我的人?」

    陸小鳳笑道:「要當然是想要的,只不過還有個小小的問題。」

    方玉香:「什麼問題?」

    陸小鳳:「你真的是個人?」

    方玉香笑了,陸小鳳也笑了。

    他大笑著走出去,忽然又回過頭,拍了拍方玉飛的肩,:「陳靜靜是個很聰明的女
孩子,你既然喜歡她,就應該好好的對待她。

    方玉飛:「陳靜靜?哪個陳靜靜?」

    陸小鳳:「當然就是我們都認得的那一個。」

    方玉飛道:「那麼你當然也應該知道她已死在火窟裡。」

    陸小鳳:「她沒有。」

    方玉飛:「沒有。」

    陸小鳳:「火窟裡的確有副女人的骸骨,卻不是陳靜靜。」

    方玉飛:「哦?」

    陸小鳳:「陳靜靜中了楚楚三枚透骨針,那女人骸骨上卻連一枚都沒有,你燒死她
之前,難道還會先把她身上的暗器拔出來?」

    方玉飛笑了笑「我還沒有那麼大的功夫。」

    陸小鳳:「所以死在火窟裡的,絕不是陳靜靜。」

    方玉飛笑得已有些勉強:「死的絕不是陳靜靜,陳靜靜到哪裡去了?」

    陸小鳳:「包子既然還在碟子裡,你吃下去的當然是饅頭」

    方玉飛:「死在火窟裡的既然不是陳靜靜,陳靜靜當然已被人帶走。」

    陸小鳳笑:「我說過,這道理本來簡單極了。」

    方玉飛:「你知道他是被誰帶走的?」

    陸小鳳:「你。」

    方玉飛閉上了嘴。

    陸小鳳:「我本來並沒有懷疑到這一點的,但你卻不該殺了那孩子。

    方玉飛垂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陸小鳳:「你當然也看得出那孩子是個白癡,絕不會認出你的面目,但你卻還是要
冒險殺他滅口,只因為你怕他告訴我,那個要給他糖吃的阿姨並沒有死,他雖然癡呆,
這一點總是看得出來的。」

    方玉飛:「從那時你才開始懷疑的?」

    陸小鳳:「所以我才到火窟中去找,才發現那女人的骸骨不是陳靜靜。

    方玉飛:「但你卻還是不能證明,陳靜靜是被我帶走的。」

    陸小鳳:「所以我就托趙君武去幫我查一件事。」

    方玉飛:「什麼?」

    陸小鳳:「那時陳靜靜受的傷重,你想要她活著,就得帶她去求醫,能救活她那種
傷的大夫並不太多。」

    方玉飛:「那附近幾百里之內,也許只有一人。」

    陸小鳳:「絕對只有一個。」

    方玉飛:「老河口,同德堂,馮家老鋪的馮二瞎子。」

    陸小鳳:「最妙的一點,就因為他是瞎子,瞎子看不見暗器。

    方玉飛淡淡:「也許因為這一點,所以他才活著。」

    陸小鳳:「只可惜陳靜靜中的透骨針,是種很少有的獨門暗器。

    方玉飛:「所以趙君武到那裡去一問,就問了出來。」

    陸小鳳:「由此可見,丁香姨是被你殺了的,她的情人也就是你。」

    方玉飛:「哦?」

    陸小鳳:「因為我拿給她看的玉牌,已落入你手裡,所以我剛才一提起馮二瞎子,
你就乖乖的交了出來。」

    他微笑著,接著:「我那句咒話對別人一點用也沒有,對你卻是種威脅。」

    方玉飛:「救人活命,並不是丟人的事,我為什麼要因此受你的威脅。」

    陸小鳳:「因為你怕一個人知道這件事。」

    方玉飛:「我……我怕誰知道。」

    陸小鳳笑了笑,轉過臉,看著方玉香。

    方玉香的臉色已鐵青。

    陸小鳳又拍了拍方玉飛的肩,微笑:「我剛才已說過,陳靜靜的確是個很可愛的女
孩子,不但聰明美麗,而且溫柔體貼,你既然冒險救了她,就應該好好侍她你說對不
對?」

    方玉飛:「對,對極了。」

    他在笑,陸小鳳也在微笑,兩個人的笑容看來卻連一點相同的樣子都沒有。

    於是陸小鳳就微笑著走出去。

    方玉香忽然大聲:「等一等。」

    陸小鳳停下。

    方玉香:「你還忘了一件事。」

    陸小鳳道:「哦?」

    方玉香:「你還忘了送樣東西給他。」

    「他」就是方玉飛。

    她正在看著方玉飛,以前她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裡總是帶著甜密親切的笑容,現在
卻連一點都沒有了。

    現在她的眼睛裡,只有痛苦,嫉妒、怨毒,一種幾乎已接近瘋狂的嫉妒和怨毒。

    她一字字的接著:「你還忘了送給他一個屁眼。」

    燈芯老了,燈光弱了。

    屋於裡忽然又變得死寂如墳墓。

    方玉飛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可是也不知為了什麼,他那張
本來極英俊動人的臉,現在已變得說不出的陰森可怖。

    就連方五香都似不敢再看他。

    她又轉向陸小鳳:「我知道你說過,你要送他的。」

    陸小鳳道:「我說過。」

    方玉香:「一定?」

    陸小鳳:「一定。」

    方玉香忽然笑了,瘋狂般大笑,笑得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她就用掖在衣襟上的絲巾去擦眼睛。」

    「我寧可讓眼睛瞎了,也不願看見你跟那婊子在一起。」

    她在嘶聲大呼,嘴角已沁出鮮血。

    她就用絲巾去擦嘴。

    「其實我早該明白,你一直都在利用我,但我卻想不到你會真的喜歡那婊子。」

    她開始咳嗽「你一直都瞞著我,只不過怕我洩漏你的秘密,等到這件事一結束,我
就死無葬身之地了,因為我知道你的秘密實在太多了,太多了……」

    她還想再說下去,可是她的咽喉也彷彿突然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緊緊扼住。

    忽然美麗的臉就開始扭曲,鮮血也開始流下來。

    血不是鮮紅的,是慘碧色的,她倒下去的時候,就恰巧倒在藍鬍子身上。

    方玉飛看著她倒下去,還是連動都沒有動,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

    陸小鳳卻忍不住歎了口氣,哺哺道:「有些話我本來並不想說的,只可惜……」

    方玉飛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只可惜你早就在懷疑我。」

    陸小鳳點點頭:「你才是真正的飛天玉虎,藍鬍子只下過也是個被你利用的傀儡而
已。」

    方玉飛:「你早已也知道她不是我妹妹。」

    陸小鳳:「楚楚、靜靜、香姨,她們都是跟她一起長大的,卻從來也沒有提起她有
個哥哥!」

    方五飛:「你很仔細。」

    陸小鳳:「飛天玉虎出現的時候,你總是在附近,藍鬍子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這
裡。」

    方玉飛沒有否認。

    陸小鳳:「你知道羅剎牌在藍鬍子手裡,就叫陳靜鼓動李霞,盜走了它,再用方五
香做餌,鉤上了我,又利用李霞引來賈樂山,最後還要藍鬍子做你的替死鬼,他們的財
產,當然就全變成了你的。」

    方玉飛淡淡:「你應該知道我的開銷一向很大,我要養很多女人,女人都是會花錢
的,尤其是聰明漂亮的女人。」

    陸小鳳道:「這些女人,的確每一個都很聰明,但卻在你的眼裡,她們只不
過……」

    方玉飛道:「只不過是一群母狗而已。」

    陸小鳳:「不管怎麼樣,你能夠地利用這麼多女人,本事實在不小,只可惜……」

    方玉飛又打斷的話,道:「只可惜到最後我還是被一個女人害了。」

    陸小鳳:「真正害你的,並不是方五香。」

    方玉飛:「不是她是誰?」

    陸小鳳道:「陳靜靜。」

    方五飛道:「她……」

    陸小鳳道:「只有她一個人能害你,因為你只有對她是真心的,若不是為了她,你
怎麼會洩露出那麼多秘密?」

    方玉飛閉上了嘴,臉上雖然還是全無表情,卻已看得出他是在勉強控制著自己。

    陸小鳳:「我因為你還有這一點真心,所以我也給你個機會。

    方玉飛:「什麼機會?」

    陸小鳳:「對你這種人,我們本來不必講什麼江湖道義的,這裡我們有四個人,我
們若是同時出手,在一瞬間你就必死無疑oH方玉飛沒有否認。

    陸小鳳:「可是現在我卻願意給你個公平決鬥的機會。」

    方玉飛:「由你對我?」

    陸小鳳:「不錯,我對你,一對一。」

    方玉飛:「我若勝了你又如何?」

    陸小鳳:「你若勝了我,我死,你走。」

    方玉飛目光轉向歲寒三友。

    孤松冷冷道:「你若勝了他,他死,你走。

    方玉飛:「一言為定?」

    陸小鳳:「絕無反悔!」

    方玉飛忽然笑了,道:「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如此做。」

    陸小鳳:「哦?」

    方玉飛道:「因為你一心想親手殺了我。」

    陸小鳳也不否認。

    方玉飛微笑道:「你錯了。」

    陸小鳳道:「我常常做錯事,幸好我偶爾也會做對一次。」

    方玉飛道:「可是這次你又錯了,而且錯得很厲害。」

    陸小鳳道:「哦?」

    方玉飛道:「你勝不了我的,只要你一出手,就必死無疑。」

    陸小鳳也笑了。

    方玉飛:「你的武功,我已清楚得很,你的靈犀指,用來對付我根本連一點用都沒
有,我卻有對付你的手段。」

    陸小鳳微笑著,聽著。

    方玉飛忽然轉身,等他轉回來時,手上已多了副銀光閃閃的手套。

    手套上不但有尖針般的倒刺,還帶著虎爪般的鉤子。

    方玉飛:「這就是我特練來對付你的,你的手指只要沾上它一點,走不出三步,就
得倒地而死。

    陸小鳳笑:「我能不能不去沾它。」

    方玉飛:「不能。」

    他悠然接著:「用手指去夾別人的武器,已成了你的習慣,多年的習慣,一時間是
改不了的,尤其在遇著險招時,我保證你一定會遇著險招。

    陸小鳳看著他的銀手套,終於歎了口氣,苦笑:「這麼樣看來,我好像已死定
了。」

    方玉飛:「你本來就已死定了。」

    他的聲音和態度中都充滿自信,高手相爭,自信本來就是種很可怕的武器,甚至比
他戴著的那雙奇異的銀手套更可怕。

    陸小鳳臉上的笑容已看不見了。

    就在這時,方玉飛已出手。

由王家鋪子(http://lehuan.yeah.net)獨家提供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