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海興波            
    吉祥客棧的院落有四重,陰童子他們,好像是住在第四重院子裡,把整個一個跨院
都包了下來。

    陸小鳳剛才好像還聽見那邊有女子的調笑歌唱聲,現在卻已聽不見。

    他從後面的偏門繞過去,連一個人都沒有看到,這地方的生意看來確實不好。

    院子裡雖然還亮著燈,卻連—點呼吸咳嗽聲都聽不見。

    他們的人難道也不在?

    陸小鳳腳尖一墊,就躥上了短牆。燈光照著窗戶,窗上也看不見人影。

    院子裡彷彿還留著女人脂粉和酒肉的香氣,就在片刻前,這院子裡還有過歡會,有
些人無論在於什麼的時候,都少不了酒和女人。

    可是現在他們的人呢?

    —陣風吹過來,陸小鳳忽然皺了皺眉,風中除了酒肉香和脂粉香之外,好像還有種
很特別的氣味—種通常只有在屠宰場才能嗅到的氣味。

    他故意弄出了一點聲音,屋子還是沒有動靜,他正在遲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闖進
去,卻忽然聽見了一聲慘呼。

    呼聲尖銳刺耳,聽來幾乎不像是人的聲音。

    假如你一定要說這呼聲是人發出的,那麼這個人就一定是殘廢的怪物。

    陸小鳳立刻就想起了那個「缺了半邊」的人難道「歲寒三友」又比他快了一步?

    他掠過屋脊,身形如輕煙,呼聲是從後面傳來的,後面的兩間屋子,燈光遠比前面
暗淡,兩扇窗戶和一扇門卻都是虛掩著的。

    血腥氣更濃了。

    陸小鳳飛身掠過去,在門外騾然停下,用兩根手指輕輕推開門。

    門裡立刻有人獰笑:「果然來了,我就知道箱子一送去,你就會來的,快請進
來。」

    陸小鳳沒有進去。

    他並非不敢進去,而是不忍進去。

    屋子裡的情況,遠比屠宰場更可怕,更令人作嘔。

    三個發育還沒有完全成熟的少女,白羊般斜桂在床邊,蒼白苗條的身子,還在流著
血,沿著柔軟的雙腿滴在地上。

    一個缺了半邊的人,正惡魔般箕踞在床頭,手裡提著把解腕尖刀,刀尖也在滴著
血。

    「進來:「他的聲音尖銳刺耳如夜梟:「我叫你進來,你就得趕快進來,否則我就
先把這三個臭丫頭大卸八塊。」

    陸小鳳緊緊咬著牙,勉強忍住嘔吐,嘔吐通常都會令人軟弱。

    陰童子獰笑:「這三個臭女人雖然跟你沒有關係,可惜你卻偏偏是個憐香惜玉的
人,絕不忍看著她們死在你面前的!

    這惡毒的怪物確實抓住了陸小鳳的弱點,陸小鳳的心已在往下沉。

    他的確不忍。

    他的心遠不如他自己想像中那麼硬,就算明知這三個女孩子遲早總難免一死,他也
還是不忍眼看著她們死在自己面前。

    他只硬著頭皮走進去。

    陰童子大笑:「我們本來並不想殺你的,但你卻不該

    笑聲驟然停頓,二點寒星破窗而人,光芒一閃,已釘入了少女們的咽喉。

    陰童子狂吼著飛撲而起,並不是撲向陸小鳳,而是要去追窗外那個放暗器的人。

    可是陸小鳳已不讓他走了。

    少女們已死,陸小鳳已不再顧忌,他還要往哪裡走!

    陰童子凌空翻身,左手的鐵鉤往樑上一掛,整個人忽然陀螺般旋轉起來,『條假腿
夾帶著凌厲的風聲,赫然也是精鐵鑄造的。

    這種怪異奇詭的招式一使出來,無論誰也休想能近他的身。

    陸小鳳也不能,只有眼睜睜的看著他旋轉不停,突然間,鐵鉤一鬆,他的人競藉著
這旋轉之力,急箭般射出了窗戶

    他不求制人,只求脫身,顯然還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絕不是陸小鳳對手。

    只可惜他還是低估廠陸小鳳。

    他的人飛出去,陸小鳳的手忽然始起,伸出兩根手指輕輕一點。

    只聽「叮」的一聲響,他的人已重重摔在窗外,鐵腳著地,火星四濺。

    陸小鳳並沒有制他於死地,只不過以閃電般的手法,點了他的穴道,正想跟出去,
追查他的來歷和來意。

    院子裡卻又有寒芒一閃,釘入了陰童子的咽喉。

    「什麼人?」

    夜色沉沉,星月無光,哪裡看得見人影,既然看不見,又怎麼能去追?

    陸小鳳歎了口氣,哺哺:「幸好他們來了七個人,還剩下六個活口。」

    這句話剛說完,他身後就已有人冷冷:「只可惜現在已連半個活口都沒有了。」

    說話的只有一個人,地上卻有三條人影,被窗裡的燈光拖得長長的。

    「歲寒三友\

    陸小鳳慢慢的轉過身,苦笑:「另外的六個人已經不是活口?」

    老人冷冷:「他們還活著,你剛才只伯就沒有那麼容易走出這屋子。」

    另外那六個人,想必—定是在四面黑暗中埋伏著,等著陸小鳳自投羅網,卻想不到
無聲無息的就在黑暗中送了命。

    這六個人無疑都是高手,要殺他們也許不難,要無聲無息的同時殺了他們,就絕不
是件容易事了。

    歲寒三友武功之高,出手之狠毒準確,實在已駭人聽聞。

    陸小鳳歎了口氣,在心裡警告自己,不管怎麼樣,都不能輕舉妄動。

    這老人手裡居然還帶著個酒杯,杯中居然還有酒,除了歲寒三友中的孤松先生外,
只用一隻手就能殺人於剎那間的,天下還有幾人?

    孤松先生淺淺的吸了口酒,冷笑:「我們本想留下這半個活口的,只可惜你雖有殺
人的手段,卻沒有救人的本事。」

    陸小鳳道:「剛才不是你們出手的?」

    孤松先生傲然:「像這樣的爛銅廢鐵,老夫已有多年未曾出手。

    釘在陰童子咽喉上的暗器,是一根打造得極精巧的三稜透骨釘,少女們也同樣是死
在這種釘下的,就在這片刻間,他們的臉已發黑,身子已開始收縮,釘上顯然還淬著見
皿封喉的劇毒。

    陸小鳳也知道這些暗器絕不是歲寒三友用的。

    一個人若是已有了百步飛花,摘葉傷人的內力,隨隨便便用幾塊碎石頭,也能憑空
擊斷別人的留箭飛刀,就絕不會再用這種歹毒的暗器。

    他不能不問一問,只因為他實在想不出這是誰下的毒手?

    孤松先生冷冷的打量著他:「我久聞你是後起一輩的高手中,最精明厲害的人物,
但是我卻一點也看不出。」

    陸小鳳忽然笑了:「有時我照鏡子的時候,也總是對自己覺得很失望。」孤松先
生:「但是這一路上你最好還是小心謹慎些,多加保重。」

    陸小鳳:「因為我還沒有找到你們的羅殺牌,還死不得。」

    孤松先生又冷笑了一聲,長袖忽然眷起,只聽「呼」的一聲,院子裡樹影婆婆,秋
葉飛舞,他們三個人都已不見了。

    絕頂高明的輕功,絕頂難纏的脾氣,無論誰有了這麼樣三個對頭,心裡都不會太愉
快的

    陸小鳳用兩根手指夾住了一片落葉,看了看,又放下去,喃喃:「葉子已枯透了,
再往北走兩天,就要下雪了,不怕冷的人儘管跟著我來吧。」屋子裡還有燈。

    他剛才臨走的時候,燈光本來很亮,現在卻已黯淡了很多。

    門還是像他剛才走的時候那麼樣虛掩著,他忽然想到了—個他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問
題:「她是不是還在等我?」

    他本來只希望丁香姨趕快走的,走得越快越好,但是現在她如果真的走了,他心裡
一定會覺得不太好受。

    不管怎麼樣人民如你知道有個人在你的屋子裡等著你,那麼你心裡總會有種溫暖的
感覺,這種感覺就好像一個孤獨的獵人,在寒冷的冬天回去時,發現家裡已有人為他生
起了火,他已不再寒冷寂寞。

    只有陸小鳳這樣的浪子,才能瞭解這種感覺是多麼珍貴,所以他推開門的時候,心
裡居然有點緊張。

    這種時候,這種心情,他實在不願一個人走入一間冷冰冰的空屋子。

    屋子裡有人,人還沒有走。

    她背對著門,坐在燈萬,烏黑柔軟的長髮披散在肩上。

    她正在用—把烏木梳子,慢慢的梳著頭女人為什麼總喜歡用梳頭來打發寂寞的時刻?

    看見了她,陸小鳳忽然覺得連燈光都亮得多了。

    不管怎麼樣,有個人陪著總是好的,他忽然發現自己年紀越大,反而越不能忍受孤
獨。

    可是他並沒有把自己心裡的感覺表現出來,只不過淡淡的說了句:「我總算活著回
來了。」

    「嗯。」她沒有回頭。

    陸小鳳:「我還沒有死,你也沒有走,看來我們兩個人好像還沒有到分手的時
候。」

    她還是沒有回頭,輕輕:「你是不是希望我永遠也不要跟你分手?

    陸小鳳沒有回答。

    他忽然發覺這個坐在他屋子裡梳頭的女人,並不是丁香姨。

    她彷彿在冷笑,拿著梳子的手,白得就像是透明的,指甲留得很長。

    她還是在梳著頭,越來越用力,竟好像要拿自己的頭發來出氣。

    陸小鳳眼睛亮了,失聲:「是你?」

    她冷笑著:「你想不到是我?」

    陸小鳳承認。

    「我實在想不到。」

    「我也想不到你居然真的是個多情種子,見—個愛—個。」

    她終於回過頭,蒼白的臉,挺直的鼻子,眼睛亮如秋夜的寒星。

    陸小鳳歎了口氣,苦笑:「這次我並沒有想去爬冰山,冰山難道反而想來爬我?」

    假如方玉香真的是座冰山,那麼冰山就—定也有臉紅的時候。

    現在她臉已紅了,用一雙大眼睛狠狠的瞪著陸小鳳,狠狠:「你是不是從來都不會
說人話的。」

    陸小鳳笑了笑:「偶爾也會說兩句,卻只有在看見人的時候才會說。」

    難道我不是人?

    這句話她當然不會說出來,她的眼睛當然瞪得更大。

    陸小鳳又笑了笑:「前兩天我還聽人說,你的樣子看來雖凶,其實卻是個很熱情的
人,只可惜我隨便怎麼看都看不出。

    方玉香:「有人說我很熱情?」

    陸小鳳:「嗯。」

    方玉香:「是誰說的?」

    陸小鳳:「你應該知道是誰說的。」

    方玉香冷笑:「是不是我那位多情的小表妹丁香姨?」

    陸小鳳輕輕咳嗽了兩聲,算做回答,他忽然發覺自己的臉好像也有點紅。

    他的心實在沒有他自己想像中那麼黑,臉皮也沒有他自己想像中那麼厚,只要做了
一點點虧心事,還是會臉紅的。

    方玉香冷冷的看著他,又問:「這兩天,她想必都跟你在—起。」

    陸小鳳只有承認。

    方玉香:「現在她的人呢?」

    陸小鳳怔了怔:「你也不知道她的人到哪裡去了?」

    方玉香:「我剛來,我怎麼會知道。」

    陸小鳳歎:「也許她生伯我回來時,也變成了個缺鼻子少眼睛的怪物,不忍心看著
我那種樣子,所以只好走了。」

    方玉香冷冷:「她的確是個心腸很軟的女人,殺人的時候,眼睛也總是閉著的。」

    外面忽然有個人吃吃的笑:「果然還是大表姐瞭解我,就因為我上次殺人的時候眼
睛是閉著的,所以弄得一身都是血。」

    銀鈴般的笑聲中,丁香姨已像是只輕盈的燕子般飛了進來。

    她的笑聲雖甜美,樣子卻彷彿有點狼狽,連衣襟都被撕破了,看來又像是剛被獵人
彈弓打中尾巴的燕子。

    方玉香卻板著臉:「想不到你居然還會回來。」

    丁香姨笑:「知道大表姐在這裡,我當然非回來不可。」

    方玉香也笑了,笑得也很甜:「有時候我雖然會生你的氣,可是我也知道,不管怎
麼樣,你還是我的好表妹,還是對我最好的。」

    丁香姨:「只可惜我們見面的機會總是不多,你總是喜次跟大表哥在一起,總是把
我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拋在一邊。」

    方五香笑得更甜:「你嘴上說得雖好聽,其實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早就把我們忘得
乾乾淨淨。」

    丁香姨:「誰說的。」

    方五香微笑著膘了陸小鳳一眼:「你們兩個在一起親熱的時候,難道還會記得我
們。」

    兩個人都笑得那麼甜,那麼好聽,陸小鳳卻越看越不對勁。

    就在這銀鈴般的笑聲中,突聽「格」的一晌,方玉香手裡的梳子,竟忽然變成廠—
排連珠怒箭一把梳子至少有四五卡—根梳齒,就像是四五十根利箭,暴雨般向丁香姨打
了過

    丁香姨手裡,也突然射出廠七點寒星,打的是方玉香前胸七處要穴。

    兩個人這一出手,竟然全都是致命的殺手,都想在這一瞬間就將對方置之於死地。
兩個人都沒有閉上眼睛,陸小鳳卻閉上了眼睛。

    等張開眼睛的時候,只看見對面的牆上釘著七點寒星,方玉香的人已倒在床上,丁
香姨的人卻已遠在七八丈外。

    只聽她的聲音遠遠從黑暗中傳來,聲音中充滿了怨恨:「你記著,我饒不了你
的。」

    這句話剛說完,她的聲音就變成了一聲驚呼。驚呼突又斷絕,就連一點聲音都聽不
見了。

    秋霧已散開,霧沒有聲音,風還在吹,也聽不見風聲。

    大地一片靜寂。

    方玉香還是動也不動的躺在床上,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陸小鳳坐下來,看著她,看著她的胸膛。

    她的胸膛成熟而堅挺。

    陸小鳳忽然笑了笑:「我知道你還沒有死。」

    死人的胸膛絕不會像她這麼樣誘人,但她卻還是像死人般全無反應。

    陸小鳳盯著她看了半天,忽又站起來,走過去,往她身邊一躺。

    然後他就像是也變成了個死人,另外一個死人卻復活

    她的手在動,腿也在動。

    陸小鳳不動。方玉香忽然「噗刺」一笑:「我知道你也沒有死。」

    陸小鳳終於有了反應他抓住了她那只一直在動的

    方五香:「你怕什麼?我又不是藍鬍子明媒正娶的老婆,你又不是他的朋友。」

    她又笑了笑:「難道你怕的是丁香姨?這次我可以保證她絕不會回來的。」

    陸小鳳歎了口氣,他知道丁香姨這次如果還會回來,才真的可能已變成個缺鼻子少
眼睛怪物。

    可是他並不太難受,因為他已看出釘在牆上的那七顆寒星,正是三稜透骨釘。

    他忽然問:「她來找我,是不是你叫她來的?」

    方玉香:「我跟你無冤無仇,為什麼要害你?」

    陸小鳳:「害我?」

    方玉香:「現在她就像是座隨時都可能爆炸的火山,無論跟著誰,那個人都隨時可
能被她害死。」

    陸小鳳苦笑:「看來我的運氣倒真不錯,遇見了兩個女人,一個是冰山,一個是火
山。」

    方玉香:「火山比冰山危險多了,尤其是身上藏著三十萬兩黃金的火山。」

    陸小鳳:「三十萬兩黃金?哪裡來的這麼多黃金?」

    方五香:「偷來的。」

    陸小鳳:「哪裡有這麼多黃金給她偷?」

    方玉香:「黑虎堂的財庫裡。」

    陸小鳳長長的吸了口氣,喃喃:「黑虎堂,黑帶子

    方玉香:「不錯,黑虎黨裡的香主舵主們,身上都繫著條黑帶子。」

    黑虎堂雖然是江湖中—個新起的幫派,可是密,勢力之龐大,據說已超過昔年的青
衣樓,財力之雄厚,更連丐幫和點蒼都比不上。

    丐幫一向是江湖中第一大幫,點蒼門下都是富家子第,山中還產金沙,所以這兩個
幫派,一向是最有錢的。

    但是黑虎堂卻更有錢。

    有錢能使鬼推磨,黑虎堂之所以能迅速掘起,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陸小鳳:「據說黑虎堂最可怕的—點就是錢多,財庫自然是他們的根本重地,自然
防守得很嚴密。」

    方玉香:「想必是的。」

    陸小鳳:「這兩天我又發現,黑虎堂網羅的高手,遠比我以前想像中還要多,丁香
姨有什麼本事,能盜空他們的財庫?」

    方玉香:「也許她只有飛行車事,可是只憑這一點本事就已足夠。。」

    陸小鳳:「哦?」

    方五香:「黑虎堂的』堂主是什麼人?」

    陸小鳳:「飛天玉虎。」

    方玉香:「她就是『飛天玉虎』的老婆。」

    陸小鳳怔住。

    方玉香:「據說飛天玉虎最近都不在本堂,所以丁香姨就乘機席捲了黑虎堂的財
庫,跟飛天玉虎的一個書僮私奔

    她笑了笑,又:「其實你也用不著太吃驚,席捲了丈夫的細軟,和小白臉私奔的女
人,她又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陸小鳳終於歎了口氣:「看來這位小白臉的本事倒真不小,居然能叫她冒這種
險。」

    方玉香笑:「你是不是在吃醋。」

    陸小鳳板起臉,冷冷:「我只不過想看看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而已。」

    方玉香:「只可惜現在你已看不見他了。」

    陸小鳳:「為什麼?」

    方玉香:「因為他已被廖氏五雄大卸了八塊,裝進箱子,運回了黑虎堂。」

    廖氏五雄當然就是第—次在後面盯梢的那五個人。

    陸小鳳直到現在才明白,他們跟蹤的並不是他,而是丁香姨。

    方五香:「小白臉死了後,她才知道黑虎堂還是追上了她,她才害怕了,所
以……」陸小鳳:「所以她才找上了我。」

    方玉香:「江湖中人人都知道,長著四條眉毛的陸小鳳是千萬惹不得的,連皇帝老
於都跟他有交情,連白雲城主和嚴獨鶴都栽在他手裡,她有了個這麼樣的大漂客,黑虎
堂當然不敢輕舉妄動了。」

    陸小鳳:「但他們一定還是想不到,還有三位更厲害的大鏢客在保護我。」方玉
香:「所以他們來了十二個人,已死了十二個。」

    陸小鳳:「還有一個是誰?」

    方玉香:「飛天玉虎。」

    陸小鳳動容:「他也來了?在哪裡?」

    方玉香:「剛才好像還在外面的,現在想必已回去了。」

    陸小鳳:「為什麼?」

    方玉香:「因為現在他一定已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他做事一向恩怨分明,也知道你
只不過是被丁香姨利用的傀儡而已,絕不會來找你的。」

    陸小鳳冷冷:「所以我已經可以放心了,因為飛天玉虎的武功太高,本事太大,他
若是找上了我,我就死定了。」

    方玉香嫣然:「我知道你當然不怕他,只不過這種麻煩事,能避免總是好的。」

    陸小鳳轉過頭,盯著她,忽又問:「你對黑虎堂的事,好像比丁香姨還清楚。」

    方玉香歎了口氣:「者實說,丁香姨認得他,本是我介紹的,所以她做了這種對不
起人的事,我也覺得臉上無光。」

    陸小鳳:「就因為他沒有娶你,卻娶了丁香姨,所以你一氣之下,才會拚命去賭,
才會嫁給藍鬍子。」

    方玉香點了點頭,輕輕的說:「所以我跟藍鬍子之間並沒有感情,我實在後悔,為
什麼要嫁給這樣一個開賭場的人。

    無論男人女人,失戀了之後,不是去喝個痛快,就會去賭個痛快,然後再隨隨便便
我個對象,等到清醒時,後悔總是已來不及了。

    這是個悲慘的故事,卻也是個平凡的故事。

    男人在外面的事太忙,女人守不住寂寞,就會偷漢子,甚至私奔。

    這種事也很平常。

    丁香姨生怕陸小鳳知道真相後會不理她,所以不讓陰童戶有說話的機會,所以就先
下手為強,殺人滅口。

    她看見方玉香來了,本來想溜的,可是一定出去,就發現了飛天玉虎的蹤跡,所以
只好再回來,想不到卻又被方玉香逼了出去。

    這些問題,也都有了很合理的解釋。

    但陸小鳳卻還是不滿意,也不知為了什麼,他總覺得這其中一定還有些他不知道的
陰謀和秘密。

    「據說飛天玉虎也是個很神秘的人,從來也沒有覓過他的真面目。」

    一個秘密組織的首領,總是要保持他的神秘,才能活得比較長些。

    陸小鳳:「只不過你當然是例外,你一定見過他的。」

    方玉香承認:「我見過他很多次。」

    陸小鳳:「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方玉香:「近來有很多人都認為,江湖中最神秘,最可怕的兩個人,就是西北雙
玉。」

    西方一玉,北方一玉,遇見雙玉,大勢已去。

    方玉香:「他既然能跟西方玉羅剎齊名,當然也是個心狠手辣,精明厲害的角
色。」

    陸小鳳:「他長得什麼樣子?」

    方玉香:「他雖然已有四十多了,看來卻只有三十六七,個子很矮小,兩隻眼睛就
像是獵頭鷹一樣。」

    陸小鳳:「他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方玉香:「不知道。」

    陸小鳳:「你也不知道?」

    方五香:「他好像也有段很辛酸的往事,所以從來不願在別人面前提起自己的姓名
來歷,連我也不例外。」

    她的手忽然又開始在動。

    陸小鳳不動。

    方玉香柔聲:「現在你什麼都明白了,你還怕什麼?」

    陸小鳳沒有反應。

    方玉香:「夜已經這麼深了,外面的風又那麼大,你難道忍心把我趕出去。」

    她的聲音既嬌媚,又動人,她的手更要命。

    陸小鳳終於歎了口氣:「我當然不會把你趕出去,可是我……」

    方玉香道:「你怎麼樣?」

    陸小鳳又按住了她的手:「我只不過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方玉香:「什麼事?」

    陸小鳳:「丁香姨到我這裡來,是為了要我做她的擋箭牌,你呢?」

    方玉香:「難道你認這我也想利用你?」

    陸小鳳歎了口氣:「我也希望你是因為看上了我才來的,只可惜這種想法,我就算
喝了三十斤酒都不會相信。」

    方五香:「因為你不是個自作多情的人?」

    陸小鳳苦笑:「我以前是的,所以我能活到現在,實在不容易。」

    方玉香也歎了口氣,道:「你一定要我說實話,我就說,我到這裡來,本來是為了
要跟你談交易。」

    陸小鳳:「什麼交易?」

    方玉香:「用我的人,換你的羅剎牌,我先把人交給你,你找到羅剎牌,也得交給
我。」

    她笑了笑,又:「我是藍鬍子的老婆,你找羅剎牌交給我,也算交了差,所以你一
點也不吃虧。」

    陸小鳳道:「我著找不到呢?」

    方玉香道:「那也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我絕不會怪你。』

    她的聲音更嬌,更動人:「夜已經這麼深了,外面的風又這麼大,反正我也不敢出
去。」

    他居然真的站起來,頭也不回的走出了門,只聽「嘩啦啦」『聲響,那張又寬,又
結實的木板床,竟忽然塌了下來。

    陸小鳳笑了。

    聽見方玉香的大罵聲,他笑得更愉快:「你不讓我好好睡覺,我也不會讓你好好睡
的。

    他不是聖人,也不是君子。

    幸好他是陸小鳳,獨一無二的陸小鳳。

    有誰能想得到這一夜他睡在哪裡?」

    他是睡在屋頂上的,所以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的人幾乎已被風吹乾了,吹成
了一隻風雞。

    看來一個人有時候還是應該自作多情些,日子也會好過些。

    他歎息著,費了好大力氣,才把手腳活動開,幸好方玉香已走了誰也沒法子能在一
張已被壓得七零八碎的床上睡一夜。

    誰也不會想到要到屋頂上去找他出氣,所以這口冤氣只有出在他的衣服上。

    他想多穿件衣服時,才發現所有的衣服也都被撕得七零八碎,唯一完整的一件長衫
上,也被人用丁香姨留下的姻脂寫了幾行字:「陸小鳳,你的膽子簡直比小雞還小,你
為什麼不改個名字,叫陸小雞?」

    陸小鳳笑了。

    「我就算是雞,也絕不是小雞。」他摸了摸自己已經被吹乾了的臉:「我至少也應
該是只風雞。」風雞的滋昧很不錯。

    除了風雞外,還有一碟臘肉,一碟炒蛋,一碟用上好醬油泡成的腕黃瓜。

    陸小鳳足足喝了四大碗又香又熱的粳米粥,才肯放下筷子,現在他的身上雖然還有
點酸疼,心裡卻愉快極了。

    只可惜他的愉快總是不太長久的。

    他正想再裝第五碗粥的時候,外面忽然有個人送了封信聚。

    信紙很考究,字也寫得很秀氣:「那騷狐狸走了沒有?我不敢找你,你敢不敢來找
我?不敢來的是龜孫子。」

    送信的人,陸小鳳認得是店裡的夥計,看這封信的口氣,陸小鳳當然也看得出是丁
香姨的口氣。

    她難道還沒有死?

    「這位了—姑娘,就是昨天跟窖官你一起來的那位丁姑娘。」

    一她居然真的還沒有死。

    陸小鳳好像已把身上的酸疼全都忘得於乾淨淨,就像是個忽然聽見譚叫天在外面唱
戲迷一樣,忽然跳了起來:「她的人在哪裡?你快帶我去。不去的是龜孫子的孫子。」

    門是虛掩著的☆

    推開門,就可以嗅到一陣陣比桂花還香的香氣。

    屋子裡沒有桂花,卻有個人,人躺在床上。

    陸小鳳並不是第一次嗅到這種香氣。這正是丁香姨身上的香氣。

    丁香姨的確很香。

    躺在床上的人,也正是個很香的人。

    陽光照在窗戶上,屋子裡幽雅而安靜,充滿了一種令人從心裡覺得喜悅的溫暖。

    她躺在一張寬大柔軟的床上,蓋著條繡著戲水鴛鴦的棉被。

    鮮紅的被面,翠綠的鴛鴦,她的臉色嫣紅,頭髮漆黑光亮,顯見是剛剛特意修飾過
的。

    女為悅已者容,她正在等著他。

    陸小鳳心裡忽然又有了那種溫暖的感覺卻故意板著臉:「你找我來幹什麼?是不是
想把那五萬兩銀子還給我?」

    丁香姨也故意閉著眼睛,不理他。

    陸小鳳冷笑:「一個人若是有了三十萬兩黃金,還要五萬兩銀子幹什麼?」

    定香姨還是不理他,可是緊閉的眼睛裡,卻忽然有兩行淚珠流下。

    晶瑩的淚珠,慢慢的流過她嫣紅的面頰,看來就像是玫瑰花瓣上的露殊。

    陸小鳳的心又軟了,慢慢的走過去,正想說幾句比較溫柔的話

    他沒有說出來。因為他忽然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丁香姨的人看來竟像是變得短了
些,棉被的下半截竟像是空的。

    為什麼?

    陸小鳳連想都不敢想,一把掀起了這條上面繡著戲水鴛鴦的棉被,然後他整個人都
像是忽然沉入了冷水裡,全身上下都已冰冷。

    丁香姨還是那麼香,那麼美,胸膛還是那麼豐滿柔軟,腰膠還是那麼柔弱纖細,可
是她的一雙手,一雙腳卻已不見了。

    陽光依舊照在窗戶上,可是溫暖明亮的陽光卻已變得比尖針還刺眼。

    陸小鳳閉上了眼睛,彷彿立刻就看到了一張尖銳瘦小的臉,—雙貓頭鷹般的眼睛
裡,充滿了惡毒和怨恨,正獰笑著對丁—香姨說:「我砍斷你一雙手,看你還敢不敢偷
我的黃金,我砍斷你一雙腳,看你還能跑到哪裡去?」

    陸小鳳握緊了雙拳。

    每個男人都有權追回自己私奔的妻子,他對飛天玉虎本沒有懷恨過,知道丁香姨被
人抓回去,他心裡最多也只不過有酸酸的惆悵而已。

    但是現在情況卻不同了。

    誰也沒有權力這麼樣傷害別人,他痛恨暴力,就正如農家痛恨蝗蟲一樣。

    等他再張開眼時,才發現丁香姨也在看著他,看了很

    她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悲傷,忽然輕輕說出兩個字:快走!」

    本是她要他來的,為什麼又一見面就要他走?是不願讓他看見自己這種狠狽的樣子?
還是生怕飛天玉虎會突然出現?

    也許那短箋本就是飛天玉虎逼著她寫的,也許這裡本就是個陷阱。

    陸小鳳輕輕的放下棉被,搬了張椅子過來,坐在她床頭,雖然連—個字都沒有說,
卻已無異給了她一個簡單而明確的答覆:「我不走。」

    無論她是為了什麼要他走,他都已決心要留下來,陪著她。

    因為他知道現在一定是她最需要別人陪伴的時候,在他寂寞時,她豈非也同樣陪伴
過他?

    陸小鳳絕不是那種心胸狹窄的人,別人縱然有對不起他的地方,他很快就會忘記。

    他—向只記得別人的好處。

    丁香姨當然也明白他的意思,眼睛裡除了悲傷外,又多了種說不出感激。「現在你
一定已知道我的事了:「她說話的聲音很低,彷彿生怕被人聽見:「那三十萬兩金子,
我當然沒法子帶在身上,為了要逼我把金子交出來,他就把我折磨成這樣子。」

    ——現在你當然已把金子還給了他,可是你為什麼一定要等到他這樣折磨過你之
後,才肯交出來?那本是他的,你本就應該還給他。

    陸小鳳閉著嘴,並沒有說出這些話,他實在不忍再刺傷她。

    風在窗外吹,落時一片片打在窗戶上,就像是一隻疲倦的手,在撥弄著桔澀的琴
弦,雖然有聲音,卻L[無聲更沉悶。

    現在應該說什麼?安慰已是多餘的,因為無論什麼樣的安慰,都已安慰不了她。

    沉悶了很久,她忽然又問:「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偷那三十萬兩金子?」

    陸小鳳搖搖頭,他只有裝作不知道。

    丁香姨的解釋卻令他覺得很意外:「我也是為了那羅剎牌。」

    這理由並不好,所以也不像是說謊。

    丁香姨:「我知道李霞帶走了羅剎牌,也知道她已回到了老屋。

    陸小鳳:「老屋?」

    丁香姨:「老屋就是拉哈蘇,『拉哈蘇』是當地的土話,意思就是老屋。」

    陸小鳳:「你認得李霞?」

    丁香姨點點頭,臉上忽又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遲疑了很久,才輕輕:「她本來是
我的後母。」

    這回答令陸小鳳覺得更意外,她又解釋著:「李霞還沒有嫁給藍鬍子的時候,本來
是跟著我父親的。」

    陸小鳳:「你父親?……」

    丁香姨:「現在他已經去世了,我跟李霞,卻一直都保持著聯繫。」

    李霞是她後母,方玉香卻是她表姐,她的表組居然搶了她後母的丈夫她的丈夫卻是
她表姐介紹的。

    陸小鳳忽然看出了她們三個人之間的關係,實在複雜得很,就算她已說出來,他還
是弄不清楚。

    丁香姨看出了他的想法,淒然:「女人是弱者,有很多女人的遭遇都很不幸,往往
會被逼著做出一些她們本來不願做的事,男人非但一點都不瞭解,而且還會看不起她
們。」

    陸小鳳歎了口氣:「我……我瞭解。」

    丁香姨:「這次李霞的做法雖然很不對,可是我同情她。」

    —她偷了他丈夫的羅剎牌,你偷了你丈夫的黃金,你們的做法本來就一樣,你當然
同情她。

    這些話陸小鳳當然也沒有說出來,丁香姨卻又看了出來。

    「我說她不對,並不是因為她偷了羅剎牌。」她第一次露出悲憤:「一個女人若是
被丈夫遺棄,無論用什麼手段報復都是應該的。」

    這是女人的想法,大多數女人都會有這種想法。

    丁香姨是女人。

    所以陸小鳳只有表示同意。

    丁香姨:「我說她做的不對,只因為她本不該答應把羅剎牌賣給賈樂山的。」

    陸小鳳動容:「江南賈樂山?」

    他知道這個人。

    賈樂山是江面著名的豪富,也是當地著名的善士,只有極少數幾個人才知道,他昔
年是個橫行四海的大海盜,連東洋的侵寇都有一半直接受他統轄。

    侯寇一向殘暴凶狠,悍不畏死,而且生性反覆無常,賈樂山卻能把他們制得服服貼
貼,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他是個多麼厲害的人了。

    丁香姨:「我知道李霞已經和賈樂山派到中原的密使談判過,連價錢都已談好了,
約好在『拉哈蘇』見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陸小鳳:「他們既然是在中原談判的,為什麼要約在那邊極的小鎮上見面?」

    丁香姨:「這也是李霞的條件之一,她知道賈樂山一向心狠手辣,生怕被他吃了,
所以才一定堅持要在拉哈蘇交貨。」

    陸小鳳:「為什麼?」

    丁香姨:「因為那裡是我父親的老家,她也在那裡住了十年,那裡的人頭地面,她
都熟悉,在那裡就連賈樂山也不敢對她怎麼樣。」

    陸小鳳:「這麼樣看來,她一定是個非常精明厲害的女人。

    丁香姨歎息著:「她不能不精明一點,因為她曾上過男人不少當。」

    陸小鳳:「但是她卻將這秘密告訴了你。」

    丁香姨:「因為她拿到了羅剎牌之後,第一個來找的就是我。」

    陸小鳳:「哦?」

    丁香姨:「她也答應過我,只要我能在年底之前,湊出二十萬兩金子來,她就把羅
剎牌賣給我。…

    陸小鳳:「你為什麼想要那羅剎脾?」

    丁香姨:「因為我也想報復。」

    她咬著牙,又:「我早已知道飛天玉虎另外有了女人,早就嫌我惹眼礙事,那女人
當然更恨我,只要我活著一天,她就永遠休想名正言順的來做黑虎堂的幫主夫人。」

    陸小鳳:「難道他們還想殺你?」

    丁香姨:「若不是我還算機警,現在只怕早已死在他們手裡,可是,我若有了羅剎
牌,他們就絕不敢對付我了。」

    一個女人若肯花二十萬兩黃金去買一樣東西,當然是有原因的。

    陸小鳳:「為什麼?」

    丁香姨:「因為我若有羅剎牌,我就是羅剎教的教主,就連飛天五虎,對西方魔教
的教主也不得不畏懼三分。」

    她疲倦悲傷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又說出一件很驚人的秘密。

    西方玉羅剎已死了,就是在他兒子入關時,忽然暴斃的。

    「我百年之後,將羅剎傳給誰,誰就是本教的繼任教主,若有人抗命不服,干刀萬
剮,毒蟻分屍,死後也必將水墮鬼獄,萬劫不復。」

    西方玉羅剎當然也是個極精明厲害的人,生怕自己死後,門下弟子為了爭奪名位,
互相殘殺,毀了他一手創立的基業。

    所以他在開山立宗時,就已親手訂下了這條天魔玉律。

    也正因為如此,所以他才會將羅剎牌傳給了他的兒子。

    只可惜玉天寶也正像那些豪富之家中,被寵壞了的子弟—樣,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敗
家子。

    丁香姨:「玉羅剎若知道他那寶貝兒子,已將羅剎牌押給了別人,就算在九泉之
下,也一定會被氣得吐出血的?」

    陸小鳳長長的吐出口氣,現在才』終於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多人不擇手段來爭奪羅
剎牌了。

    「為了追悼玉羅剎,也為了朝拜新任教主,他們教中的護法長老和執事弟子們,已
決定在明年正月初七『人日』那一天,將教中所有重要的弟子,聚會於崑崙山的大光明
鏡。」

    「你只要能在那一天,帶著羅剎脾趕到那裡去,你就是魔教的新教主,從此以後,
絕沒有任何人敢對你無禮。

    西方魔教勢力不但已很深蒂固,而且遍佈天下,無論誰能繼任教主,都立刻可以成
為江湖中最權勢的人,有了權勢,名利自然也就跟著來了。

    這種誘惑無論對誰說來都幾乎是不可抗拒的。

    陸小鳳歎了口氣,他忽然發覺這件事已越來越複雜,他的任務也越來越艱巨。

    可是他還有一點想不通:「李霞為什麼不自己帶著羅剎脾到崑崙山去?」

    丁香姨:「因為她怕自己到不了崑崙,就已死在半路上,更怕自己活不到明年正月
初七。」

    在明年的正月初七之前,這塊羅剎牌無論在誰手裡,都像是包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
—樣,隨時都可能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丁香姨:「她一向很精明,她知道最安全法子。就是把羅剎牌賣給別人。」

    她歎息著,又:「—個女人到廠她那種年紀,生活既沒有倚靠,精神也沒有寄托,
總是會拚命想法弄點錢的,所以

    陸小鳳:「所以她跟你關係雖不同,還是要你拿出二十萬兩金子來。」

    丁香姨黯然:「只可惜現在我比她更慘,我才真的是什麼都沒有了。」陸小鳳勉強
笑了笑:「你至少還有個朋友qo

    丁香姨:「你?」

    陸小鳳點點頭,心裡忽然湧起種說不出的滋昧他們本不是「朋友\他們的關係遠比
朋友更親密。

    可是現在……

    丁香姨看著他,眼睛裡也露出種說不出的表情,誰也不如道那是悲傷?是安慰?還是
感激?

    過了很久,她忽然問:「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陸小鳳:「你說。」

    丁香姨:「現在就連羅剎牌對我都已沒有用了,但我卻還是希望能看看,因為……
因為我為它已犧牲了一切,若連一眼都沒有看過,我死也不甘心,。

    陸小鳳:「你希望我找回它之後,帶來給你看看?」

    丁香姨點點頭,凝視著他:「你答不答應?」

    陸小鳳怎能不答應

    「只不過那至少也是一個月以後的事了,那時候你還會在這裡?」

    「我會的:「丁香姨淒然:「現在我已只不過是個廢物。無論是活是死,他們都已
不會放在心上。」

    她眼圈發紅,淚又流下:「何況,像我這麼樣的一個人,還有什麼地方可去?」

    月影漸漸高了,外面更靜,該上路的客人們,都已上了路。

    陸小鳳用衣袖輕輕拭乾丁香姨臉上的淚痕,又坐下來。

    又過了很久,她才輕輕的歎了口氣:「你也該走了。」

    陸小鳳:「你要我走?」

    丁香姨笑了笑:「你總不能在這裡陪我一輩子。」

    她雖然在笑,笑容看來卻比她流淚時還淒涼。

    陸小鳳想說話,又忍住。

    丁香姨:「你是不是還有話要問我?」

    陸小鳳點點頭,有件事他本不該再問的,他不再觸及她的傷痕,可是他又不能不
問:「飛天玉虎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丁香姨的回答和方玉香一樣,居然連她都不知飛天玉虎的身世姓名—他的身世隱
秘,行動難測,他身材瘦小,目光如鷹,無論對什麼人,他都絕不信任,就連他的妻子
都不例外,但他武功絕高,生平從未遇見過對手

    這幾點卻已是毫無疑問的。

    陸小鳳又忍不住問:「拉哈蘇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丁香姨:「那地方也是跟飛天玉虎的人一樣,神秘而可怕,那裡的人氣量編狹,對
陌生的外來客總懷有敵意,除了兩個人之外,無論誰說的話你最好都不要相信。」

    陸小鳳:「我可信任的這兩個人是誰?」

    丁香姨:「一個叫老山羊,是我父親的老夥伴,一個叫陳靜靜,從小就跟我在一起
長大的,他們若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一定會盡力幫助你。」

    陸小鳳記下了這兩個名字。

    丁香姨:「一過了中秋,那地方就一天天的冷了,十月中到,就已封江。」

    陸小鳳也聽說過,松花江一結了冰,就像是一條平坦而遼闊的大道。

    丁香姨:「沒有到過那裡的人,永遠沒法子想像那裡有多麼冷,最冷的時候,鼻涕
一流出來就會結成冰。連呼出來的氣都會結成冰碴子。」

    陸小鳳在心裡歎了口氣,情不自禁地拉了拉衣襟。

    丁香姨:「我知道你通常都在江南,一定很怕冷,所以你最好乘著還不算太冷的時
候,盡快趕去,出去後最好先買件可以御寒的皮襖。」

    陸小鳳忽然又覺得溫暖起來,不管怎麼樣,她畢竟還是關心他的。

    知道這世上居然還有人關心自己,總是件令人愉快的翠。

    只不過還有件事他也一定要問清楚。

    他沉吟著:「玉羅剎一死,魔教內部難免有些混雜,為了避免引起別人乘虛而入,
所以他的死,至今還是個秘密,

    丁香姨:「知道這秘密的人確實不多。」

    陸小鳳:「你怎麼會知道的?」

    丁香姨:「黑虎堂下,又分白鴿、灰狼、黃犬,三個分黨。。。」

    「黃犬」負責追蹤:「灰狼」負責搏殺:「白鴿」的任務,就是負責刺探傳遞各路
的消息。

    黑虎堂能夠迅速崛起,這三大分堂辦事的效率當然很高。

    江湖中所有成名人物的身世、形貌、武功門派,以及他的特長與嗜好,自鴿堂中幾
乎都有一份記錄的資料。

    丁香姨接著:「所以我還沒有見到你之前,就已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了。」

    她是不是早已知道她的弱點是女人,所以才想到要他來做自己的擋箭牌?

    陸小鳳沒有往這方面去想,別人對不起他的事,他從來不願多想,所以他的心情總
能保持明朗愉快。

    丁香姨忽又笑了笑,笑得淒涼而尖酸:「在黑虎堂裡,我本來有兩個職位。」

    陸小鳳:「哦。…

    丁香姨:「我不但是總堂主的出氣筒,也是白鴿堂的堂

    陸小鳳終於走了。

    丁香姨說的不錯,他當然不能在這裡陪她一輩子。

    天氣還是很睛朗,陽光還是同樣燦爛,他的心情卻已沒有剛才那麼愉快了。

    想到這件事的複雜與艱巨,想到他所牽涉到的那些麻煩,他簡直恨不得去跳河。

    滿院落葉,秋已深得連鎖都鎖不住,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伶仃仃的站在樹下,
彷彿隨時都可能被秋風吹走。

    她手裡拿著封信,一雙充滿了驚惶的眼睛,正在陸小鳳身上打轉。

    陸小鳳走過去,忽然對她笑了笑:「你是不是在等我的?」

    這女孩子吃了一驚,身子往後面縮得更緊,懾儒著道:「你……你就是那個長著四
條眉毛的陸小鳳?」

    陸小鳳微笑:「我就是陸小鳳,你呢?」

    女孩子:「我叫秋萍。」

    看她單薄的身子,畏縮的神態,她的身世想必也像浮萍一樣。

    女人是弱者,有很多女孩子的身世都很悲慘,遭遇那很可憐。

    —這世界豈非本就是屬於男人的世界。

    陸小鳳歎了口氣,柔聲:「是不是飛天玉虎叫你來的?」

    秋萍點點頭。

    陸小鳳:「他是不是要你把這封信交給我?」

    秋萍又點,點頭,用一雙白生生的小手,捧著這封信交給了陸小鳳。

    信紙筆墨都用得很考究,字居然也寫得很好。

    小風先生足下:

    先生當代之大俠,絕世之奇男,弟慕名已久,只恨緣慳—面,未能識荊,山妻香
姨,既蒙先生垂愛,弟惟有割愛以獻,略表寸心,望先生笑納。

    他日有緣,當煮酒於青梅之亭,與先生共謀十日之醉。

    又及,此間之食宿費用,弟已代付至月底,附上客棧收據乙紙,盼查收。

    另附上休妻書乙紙,以清手續亦盼查收。

    下面的具名,果然是飛天玉虎。

    陸小鳳總算沉住了氣,把這封信看完了,忽然發覺自己的修養已有了進步,居然還
沒有把信撕破。

    秋萍還站在那裡,一雙大眼睛還是不停的在他臉上打轉,對這個長著四條眉毛的英
俊男人,她好像也很有興趣。

    陸小鳳又笑了:「你還在等我的回音?」

    秋萍點點頭,飛天玉虎一定狠想知道陸小鳳看過了他的信之後,會有什麼反應?什
麼表情?

    陸小鳳:「那麼你回去告訴他,他送我的禮,我很感謝,所以我也有樣禮物要送給
他。」

    秋萍:「是不是要我帶回去?」

    陸小鳳:「你沒法子帶回去,這樣禮物一定要他自己當面來拿。」

    秋萍又露出畏懼之態:「可是……」

    陸小鳳:「可是我不妨告訴你,我準備送他的禮物是什麼,也好讓你回去有個交
待。」

    秋萍鬆了口氣:「你準備送他什麼?」

    陸小鳳:「送他一個屁眼。」

    秋萍怔住。

    她不懂,卻不敢問,她想笑,又不敢笑。

陸小鳳也沒有笑,淡淡:「我準備在他鼻子上打出一個屁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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