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老太婆的神秘笑容            

    (一)

    南北—十三省的鏢局,假如中原膘局的總鏢頭百里長青站出來說,他的鏢局只是家小鏢
局而已,那就表示,放眼天下,再也找不出一家鏢局可以用大宇冠在上面了。

    南北一十三省哪家鏢局敢稱第—?沒有,因為連中原鏢局的總鏢頭百里長青也只是說,
中原鏢局號稱第二而已。

    中原鏢局在十三省內有幾家分局?這連百里長青自己也數不清。

    太多的分局,太響亮的字號了。這使得百里長青根本就可以終日養烏菏花,大享清福。

    事實上,百里長青已經有十七年沒有押漂了。再大的鏢,也只是由副總鏢頭金鵬去押上
一押。

    十七年來,大小事件,百里長青都交由金鵬替他處理。金鵬成了他的左右手,而且從未
出過錯。

    所以,當金鵬對他報告說一切都打點好以後,他應該點頭持須,愉快放心的一笑才對。

    但這一次,他卻沒有笑。

    不但沒有笑,而且還神色凝重的問:「—路都調查好了阻?」「絕對安全:「金鵬說:
「為了這趟鏢,我們已經準備了將近一年的時間,一路上,都已經做好—切安全措施,總鏢
頭大可放心。」

    「這十多年來,多虧了你,你也從來沒有出過錯,我是很放心的,只是這一趟鏢,關係
實在太大了。」

    「我知道,三干五百萬兩黃金,可以做多少事的錢?可以用八十代都用不完。」

    「是呀,所以這趟鏢絕對不能有任何一丁點兒錯失,否則別說你我,恐怕整個鏢局的事
業,都會毀於一旦。而且,這也是滿門抄斬的事。」

    「我知道,所以京師裡還特別派了柳乘風大俠,七個多月前就開始按我們定的路線去安
排了。」

    「柳乘風那邊有沒有什麼消息傳回來沒有?」

    「每隔十五天都傳回來一次消息。」金鵬說:「都只有兩個

    「哪兩個字?」「安全。」

    既然—路安全,就是該上路的時候了。

    這一趟鏢,由中原鏢局百里長青親自出馬押陣。

    (二)

    牛肉湯實在焦急得很,她這一生從來也沒有現在這麼焦急過。

    她寧可人家來把她一刀殺了,都比關在這大牢裡,等待行刑好受。

    因為等待只會帶來焦慮,而焦慮是令人難過不堪的。

    她實在是受不了了。

    她拚命的拍打著四周的牆壁,大聲呼叫著。

    除了牢內的回聲以外,回應她的只有一雙眼睛。

    一雙冷冷的眼睛。

    這雙眼睛也不—定是在看她,只是對著她的方向凝視著面前的虛空而已。

    西門吹雪就是這樣的人,對週遭的一切似乎都無動於衷。

    牛肉湯忽然停止了呼喊拍打,站在西門吹雪面前。

    她用絕望的眼神,瞪視西門吹雪冷峻的面容,道。」他們會殺我們嗎?」

    西門吹雷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彷彿這個問題已經不值得回答了。

    「他們會不會殺我們?」

    牛肉湯又問了一遍,這會她還用力搖動西門吹雪的肩膀。

    「不會。」

    這兩個字彷彿不是西門吹雪講的,而是被牛肉湯搖出來的,從肚皮捲到口腔,從口腔的
牙縫裡搖到外面去。

    這樣一句無生氣的回話,卻帶給了中肉湯無窮的希望。他的眼睛忽然消失了那絕望的神
情,升起了明亮的光采。她說:「真的?他們真的不會殺我們?」

    西門吹雪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牛肉湯卻高興得差點手舞足蹈起來。她又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說,他們既然
在酒裡下迷藥,不是下毒藥,這表示他們並不想殺我們,對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牛肉湯自己接了下去,說:「假如他們不想殺我們,為什麼把我們
關在這裡?…

    這似乎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為什麼把中肉湯和西門吹雪關起來,而不把他們一刀殺了?

    他們已經一點價值也沒有了。

    陸小鳳死了,他們是來報仇的,不殺他們,只有增加危險,別無好處。這個問題,牛肉
湯根本不可能知道,任憑她想破了腦袋,也不可能知道。

    因為答案,是在黃石鎮那群兇手的腦裡。

    西門吹雪似乎早就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乾脆把眼睛閉了起來。

    「為什麼不把西門吹雪殺了?」

    這是沙大戶提的問題。

    看來,這個問題連沙大戶也不知道。

    「對呀,為什麼不殺了西門吹雪?」

    這是雜貨店老闆和棺材店老闆異口同聲接著問的問題。

    這個問題似乎只有一個人知道答案。

    因為發問的人的眼睛,都看著一個人。

    「不殺他的原因:「宮素素站起身,道。」是為了他的劍

    譜

    「劍譜?」沙大戶道。」我們還要他的劍譜做什麼?」

    「你不想學得他舉世無雙的劍法?」

    「本來想的,現在卻不想了。」

    「為什麼?」

    「因為我們快變成大富豪,還學劍法幹什麼?」

    「有了錢,你就什麼武功也不再練了嗎?」宮索素問。

    「你說得不錯。你知道我們每人可以分到多少錢嗎?」沙大戶說。

    「我算不出來。」

    「我也算不出來,只不過我知道,我們分到的錢,用到我們的第八十代孫子也吃喝不
完。」

    沙大戶環視眾人一周,又說:「有了這麼多的錢,不好好吃喝玩樂一番,還練什麼
劍?」

    棺材店老闆那張原本像個死人的臉上,忽然也有了血色,簡直像換了個人,由死人變成
皇帝似的,他用極高興的口吻說:「對呀,有了錢,咱們只管花天酒地去,還管他什麼劍
法?」

    「而且」沙大戶又說:「留著西門吹雪在,我們就多了一份威脅。」

    「你們放心,那座大牢,連鬼都逃不出來,何況區區一個西門吹雪?」富索素看著大
家,說:「你們都一心只要錢,那劍,譜了,西門吹雪的事,也讓我來處理好了。」

    「可是……」沙大戶欲言又止。

    「你怕他飛出我的大牢?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為什麼包在你身上?這件事是包在我們大家身上的。」

    小叫化三步並做兩步跑了進來,一進來,就說了這句話。

    「你知道我們在談什麼事嗎?」

    「什麼事?」

    「我們說好的事呀!」

    「他們來了?」

    小叫化點頭,說:「他們來廠。」

    他們?他們是誰?

    (三)

    小老頭似乎對黃石鎮附近的路很熟悉似的,他故意七拐八拐的,來到黃石鎮的外頭,剛
好是夕陽將下時。

    「你看,我說得不錯吧?」小老頭看著夕陽說:「我說過到黃石鎮時剛好是黃昏,沒有
騙你吧?」

    「這一點你沒騙我,可是你騙了我別的。」小老太婆說。

    「別的?我騙了你別的什麼?」

    「你騙了我走了半天冤枉路。」

    「那我可沒騙你:「小老頭說:「我只跟你說過,走到黃石鎮,起碼是太陽快下山的時
候,你說就應該是日正中天的時裡了。

    (四)

    中原漂局的旗幟,迎著旁晚的風,吹得颯颯的響。

    百里長青端騎在馬上,雙目炯炯有神。

    「金鵬,前面就是你說的黃石鎮?」「是的。」

    「絕對安全嗎?」

    「我們的人三個月來查過一次,全鎮的人都是土生士長的,除了一個沙大戶。」

    「沙大戶?」

    「沙大戶是個外地的流放貴族,忽然在黃石鎮外的山上挖到了黃金,便在這裡定居。因
為他有錢,所以偶然會收留一些亡命之徒。」

    「不過這些亡命之徒的武功,我們只要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打倒他們。」

    「那我們今天晚上,似乎可以安安穩穩的睡一覺了。」

    「我也這麼想。」

    「你怎麼想?」小老頭問。

    「我想,他們如果是睡得安穩的話,那就只有一種情況。」小老太婆說。

    「什麼情況?」

    「死人是睡得最安穩的。」

    「他們為什麼會死?」

    「帶著這麼多錢,來到這個表面上平靜,暗地裡卻波濤洶湧的黃石鎮,不是找死嗎?」

    「你怎麼知道他們帶的是錢銀?」

    「你沒看到地下的車輪痕?你看看有多深?恐怕他們保的是黃金。」「我看不是。」

    「哦?」

    「如果保黃金,怎麼只帶這麼幾個人?」

    「那你以為他們保的是什麼?」

    「石頭。」

    「石頭?」

    「對,石頭。」

    「你怎麼知道?」

    「判斷。我看他們的車裡裝的絕對是石頭,只有裝了石頭,他們才這麼大膽,幾個人就
進入黃石鎮。」

    「你知道這幾個人是誰嗎?」

    「誰?」

    「他們的總鏢頭百里長青、副總漂頭金鵬、蛾眉女俠司徒風、司徒葷、司徒燕、青城劍
玄道子。」

    「真的?」

    「我會看走眼嗎?」

    「那他們載的是黃金?」

    「我不知道。」

    「我知道了,最好的方法,就是去看看。

    沙大戶的屋子早就燈火通明。

    對沙大戶來說,這一天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日子。

    能夠招待南北一十三省最大鏢局的總鏢頭,這可是盼也盼不到的事。

    因為,除了吩咐廚師好好準備拿手菜之外,他自己,也早巳站到大門口去恭迎百里長青
的大駕了。

    不單是他,黃石鎮上所有的人全都在他們的門口恭候著。

    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極得意的笑容。

    因為,這就是小叫化口中的:「他們來了」。

    他們,當然就中原鏢局的人了。

    其實,更真實更深一層的說,小叫化口中的他們,應該指的是馬車裡的鏢銀。

    那可以用八十代也用不完的黃金。

    「他們進去沙大戶家了。」小老頭說。

    「晤,鱉已入翁了。」

    「怎麼辦?」

    「怎麼辦?看好戲呀。」

    「這時候還看好戲?」

    「不然,你想怎麼辦?」

    「救人去呀。」

    「救人?救誰?」

    「他們呀。」

    「他們?他們現在還會有危險,還沒吃飽,還沒喝醉,怎麼會有危險?」

    「那……」小老頭不知怎麼辦了。

    「我們去救人。」小老太婆說。

    「你不說他們還沒危險嗎?」

    「我不是說他們,是說別人。」

    「別人,別人是誰?」

    「他不是誰,他是西門吹雪。」

    「他?你知道他在那裡嗎?」

    「我當然知道,不然,怎麼提議去救他?」

    「你為什麼認為他需要人去救?」

    「因為他不在帳篷,而且,我看沙大戶他們都開心得很,假如西門吹雪在外面,他們會
那麼開心嗎?」

    「你為什麼要救西門吹雪?」

    「我不跟你說過,他是我的小朋友嗎?」

    「小朋友就要救?」

    「因為這個小朋友現在可以幫我們做很多事。比如說看青車裡的是石頭,還是黃金?」

    「那我們為什麼不快點去?」

    小老頭話還沒說完,人就跑了開去。

    但是他沒有跑開,因為他的後衣領被小老太婆一手捉住。

    「你幹什麼?」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才對。你幹什麼?」

    「救人呀中「救人?救人是往那邊。」

    夜,沒有月亮的夜。

    平常很陰森牢房,在這樣的夜色下,更顯得陰森極

    看到這麼陰森的牢房,小老頭子禁不住皺起兩條眉毛,小老太婆也禁不住皺起了眉頭。

    6你為什麼也皺眉?」小老頭問。

    「因為你皺眉呀。」

    「我皺眉跟你皺眉有關聯嗎?」「當然有。」

    「是什麼關係?」「因為你皺眉的樣子很像一個人。」「是的。」

    「誰?」

    「陸小鳳。」

    「真的,我會像陸小鳳?」

    「是的,只不過足個灰眉灰髮,也就是說,灰頭士險的陸小鳳」。

    小老頭笑了,他覺得很得意:「只要像陸小鳳,管他什麼頭髮眉毛?」

    他忽然歎了一口氣,說:「只可惜……」

    「只可惜陸小鳳已經死了?」「這是其一。」

    「其二呢?」

    「只可惜現在我們有正事要辦,不然,我倒要請你好好吃喝一頓。」

    「為什麼?

    「因為從來也沒有人說我像陸小鳳。」

    「像陸小鳳有什麼好?還有人叫陸小鳳做陸小雞呢。」小老太婆說:「而且,陸小鳳已
經死了,說你像個死人,又有什麼好的?」

    小老頭不說話了,他只是默默的走向牢門。

    卻被小老太婆一把拉住。

    「你幹什麼?」小老頭問。

    「你想幹什麼?小老太婆反問。

    「我們不是要去救人嗎?陸小鳳死了,總不能再多一個西門吹雪是死人吧?」

    「我忽然覺得有一件事比救西門吹雪還重要。等做完了這件事,再來做也不遲。」

    「什麼事?」

    小老太婆沒有回答,只是作了一個神秘的笑容。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