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幾乎見龍王            

    陸小鳳從小老頭的密室中走出來時,正是六月初八的清晨。

    天氣晴朗,陽光燦爛,海風雖然被四面山風所阻,氣候還是涼爽宜人。

    他並不是從原來那條路出來的,所以並沒有經過那堆滿木魚佛像的地方,也不必再鑽水
池。

    這條地道的出口上處,就在那九曲橋下的荷塘附近,他出來之後,才想起剛才忘了問小
老頭一件事。」假如我要睡覺,應該到哪裡去睡?「小老頭顯然認為這種事他一定可以自己
解決的,所以也沒有提,卻不知睡覺正如吃飯一樣,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大事。現在陸小鳳
只希望能找到岳洋。岳洋就算不會找地方給他睡覺,至少『小茅棚去。金窩銀窩,也不如自
己的狗窩,何況那裡還有個笑口常開的老朋友在等著他。想到這個老朋友,他忽然又想起了
一件事。」老朋友那大肚子裡,是不是也有個人?這些人都沒有牛肉湯喝,是不是已經死
了?」想到這一點,陸小鳳想趕快回去。他居然在想家了,這連他自己也覺得很滑稽。只可
惜他找不到岳洋,卻看見了沙曼。百花盛開,在陽光下看來更艷麗,沙曼就站在花叢中,穿
著件輕輕淡淡的袍子,臉上不著脂粉,百花在她身畔卻已都失去了顏色。她就這麼隨隨便便
的站在那裡,既沒有動,也沒有開口。陸小鳳卻情不自禁地走了過去。她忽然轉身走了,陸
小鳳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她走,走過條鋪滿採石的花徑,前面一叢月季花的掩映中,有棟小小
的屋子。她就推開門走了進去,這棟小屋無疑就是她伎的地方。陸小鳳忽然想到了幽靈山
莊。看起來這裡的確有很多地方都和幽靈山莊很像,可是實質卻完全不同,陸小鳳的遭遇也
不一樣。到幽靈山莊去,他心裡早已有了準備,早已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幽靈山莊中
的人,都是死過一次,再隱姓埋名的。這裡的人卻本來就是無名的人。老刀把子雖然是個了
不起的角色,這小者頭更是個出曠的奇才,驚才絕艷,深不可測,老刀把子跟他比起來,只
不過是海洋旁的一條小溪而已。小屋的門還開著,屋裡寂無人聲。陸小鳳終於還是忍不住走
了進去,沙曼就在門外,掩起了門,擁抱住他。她的嘴唇灼熱,身子火燙。陸小鳳醒來時,
已近黃昏。她正站在窗口,背對著他,纖細的腰肢伸展為豐滿的臀部,雙腿修長筆直。陸小
鳳幾乎看癡了。這又像是一場夢,荒唐而甜蜜,他永遠想不到她為什麼會這樣對他。他想坐
起來,走過去再次擁抱她,可是四肢酸軟無力,連動都懶得動。她沒有回頭,卻已知道他醒
來,忽然問了句很奇怪的話。」你殺了飛天玉虎?「此時此刻,無論誰也想不到她會忽然問
起這句話的。飛天玉虎狡猾殘酷,在銀鉤賭坊那一役中,陸小鳳幾乎死在他手裡。陸小鳳也
想到她會提起這個人,忍不住問:「你認得他?」沙曼還是沒有回頭,可是肩頭顫抖,心情
彷彿很激動。過了很久,她才緩緩:「他的真名叫江玉飛,我本來叫江沙曼。」陸小鳳吃了
一驚:「你們是兄妹?「沙曼:「是的。」陸小鳳的心沉了下去,忽然明白她為什麼會這樣
對他原來她是為了要替兄長復仇。可是她沒有把握能對付陸小鳳,她只有用女人最原始的—
種武器。這種武器—向很有效。現在他四肢酸軟,想必已在銷魂的睡夢中遭了她的毒陸小鳳
只有在心裡安慰自己。」我能夠活到現在,已經是運氣,能夠死在這樣的女人手裡,也算是
運氣,我還有什麼好埋怨的?」一個人只要能想得開,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麼值得苦惱埋怨的
事。陸小鳳忽然笑了笑:「我雖然沒有親手殺死他,他卻足因我而死的,假如我還有第二次
機會,說不定會親手殺了他的!「沙曼又沉默了很久,才緩緩:「我曾經不止一次發過誓,
無論誰殺了他,我都要用自己的身體作為酬謝。我已沒有什麼別的法子能表達我的感激。」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悲哀和怨恨,陸小鳳又吃了一驚:「為什麼?」

    沙曼的身子在顫抖:「因為他雖然是我的哥哥,卻害了我—生。「陸小鳳沒有再問下
去。他瞭解這種情形,像飛天玉虎那樣的人,無論多卑鄙可恥的事,都能做得出的。沙曼仍
然沒有回頭,又道:「我答應過自己的事,現在我做到了你也可以走了。」

    陸小鳳:「我不走。」

    沙曼忽然轉身,蒼白的臉上淚痕未乾,美麗的眼睛卻已因憤怒而變得利如刀鋒,冷冷:
「你還要什麼?難道還人一次?「這句話也說得利如刀鋒。陸小鳳知道自己現在若是走了,
以後再相見一定相逢如陌路,若是再去擁抱她,她縱然不會拒絕,以後只怕連見面的機會都
沒有,若是既不走也不去擁抱她,卻又怎麼能在這裡耽得下去?他又傻了,真的傻了。沙曼
看著他,目光漸漸溫柔。他若真的是傳說中那樣的薄倖登徒子,現在就算不走,也必定會乘
機再來擁抱她一次。反正他巴得到她,為什麼還要再留以後相見的機會?她看得出他心裡多
情軟弱的一面,但是她一定要讓他走。外面忽然有人在高呼。」九少爺回來了,九少爺回來
了I」沙曼的臉上立刻起了種奇怪的變化,就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忽然被父母抓住了。

    陸小鳳卻笑了笑:「你不妨先走,我很快就會走的,今天的事,我一定也很快就會忘
記。「他在笑,只不過無論誰都應該能看得出他笑得是多麼勉強。沙曼沒有走,反而坐下
來,坐在他的床頭。陸小鳳:「你一定要我先走?」

    沙曼:「你可以不必走。」

    陸小鳳:「你……「沙曼臉上的表情更奇怪:「我做的事,並不怕別人知道,你隨便要
在這裡耽多久都沒關係。」陸小鳳看著她,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人已下了床,披上了衣服,
忽又笑:「我有樣東西送給你,不知道你肯不肯要?」

    沙曼:「你要送的是什麼?「陸小鳳:「我的夜壺刀!」

    沙曼又在看著他,美麗的眼睛中已有了笑意,終於真的笑了。

    陸小鳳從來沒有看過她笑。

    她的笑容就像是冰河解凍,春回大地,新生的花蕾在陽光下開放。

    陸小鳳也笑了。

    在笑,也不知笑了多久,忽然間,兩滴晶瑩的淚珠從她眼睛裡流下來,流過她蒼白美麗
的面頰。

    她忽然也站起來,用力拉佐陸小鳳的手,輕輕:「你不要走!「陸小鳳的聲音已嘶啞:
「為什麼?『』沙曼:「因為我……我不要你走!她又擁抱住他。她的嘴唇冰冷,卻柔軟芬
芳甜蜜如花蕾。這—次他們已沒有火焰般的慾望,卻有一股柔情溫柔如水。很久很久以前就
有位智者說過句令人水遠難忘的話。他說:友情是累積的,愛情卻是突然的,友情必定要經
得起時間考驗,愛情卻往往在一瞬間發生。這一瞬間是多麼輝煌,多麼榮耀,多麼美麗。這
一瞬間已足永恆。風在窗外輕輕的吹,暮色已降臨大地。現在正是仲夏。仲夏日的黃昏,又
明亮,又朦朧,又輕柔,又熱烈……多麼奇妙的人生,多麼奇妙的感情。也不知是門沒有
栓,還是窗沒有掩,一個人輕雲般飄進來,又輕雲般飄出去。他們都沒有看見他,也沒有發
覺到已有人來了又去。可是他們卻看到了他留下的一朵花。一朵冰花。現在正是仲夏,這朵
花卻是用冰雕成的,透明的花瓣還沒有開始溶化。要在多麼遙遠的地方才有窖藏的冬冰?要
費多麼大的苦心才能將這朵冰花完完整整的運到這裡來?雖然是—朵小小的冰花,可是它的
價值有誰能估計?又有誰知道其中含蘊著多少柔情?多少愛心?除那神龍般的九公子外,還
有誰能做得出這種事來?他知道她從來不看重身外之物。他知道她伯熱,在這南海中的島嶼
上,卻終年看不見冰所以他特地將這朵冰花帶回來,親自來送給他珍愛的人。可是他來的時
候,她卻在別人懷抱裡,他只有留下這朵冰花,悄悄的走了。陸小鳳看著這朵冰花,心裡忽
然有種說不出的酸楚,卻不知是為了這個孤高而又多情的人?還是為了自己?他沒有去看她
臉上的表情。他不敢去看。可是他卻忍不住問:「是他?」

    沙曼慢慢的點了點頭,蒼白的臉上竟連一點表情都沒用。

    陸小鳳:「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沙曼淡淡:「我們為什麼一定要說別人的事?你
為什麼不說說你自己?」

    他替陸小鳳扣起了衣襟上的鈕扣,嫣然一笑:「後面有個小小的廚房,我去燒點菜給你
吃,櫃子裡還有點酒,我可以陪你喝兩杯。「陸小鳳看著她,不但看見了她的笑,也看見了
她對他的感情。他自己的心彷彿已將因太多的情感而爆裂,他忍不住要去擁抱他。外面卻忽
然響起了敲門的聲音,有人輕輕:「我是小玉,九少爺特地叫我來請曼姑娘去吃飯。」沙曼
臉上的笑容立刻不見了,冷冷:「我不去,我沒空。小玉還不肯走,還在門外哀求。」曼姑
娘不去,九少爺會罵我的ao沙曼忽然衝過去拉開門,:「你有沒有看見我這裡有客人?」

    小玉拾起頭,吃驚的看著陸小鳳,囁嚅著道:「我……我沙曼沉著臉:「你應該看得見
的,其實他自己也看見了,他若真的要請我吃飯,剛才為什麼不自己告訴我?」

    小玉不敢再說話,垂著頭,悄悄的走了,臨走時又忍不住偷偷看了陸小鳳一眼,顯得又
驚訝,又好奇,好像從來也想不到會在曼姑娘的屋裡看見別的男人。

    可是沙曼做事,卻真的是不怕別人看見,也不怕別人知道的。

    如果她決心要做一件事,別人的想法和看法,她根本☆不在乎。

    門掩上,她忽然轉身問陸小鳳。」你能不能在這裡等等我,我出去一下,很快就會回來
的。「陸小鳳,點點頭。她本該去的,他們畢竟是多年的情感,何況她又剛從遠方回來。沙
曼看得出他的心意,又:「我並不是去吃飯,可是有些話我—定要對他說『」她很快的穿好
衣服,拿起那朵已將溶化的冰花,走出門又回頭。」你—定要在這裡等我!「陸小鳳在櫃子
中找到了酒,一個人坐下來,卻連酒都喝不下去。他只覺得這精雅的屋子忽然已變得說不出
的空虛寂寞,使得他忍不住要問自己:「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這麼樣做是不是在害人
害己。小老頭雖然說什麼事都讓他自己決定,其實他的命運已完全被別人操縱在手裡,現在
他連保護自己的力量都沒有,又怎麼能保護她?但是現在他一定已讓她陷入了困境,那位九
公子在這裡一定有操縱別人命運的權利。他想走,又不忍走,站起來,又坐下,剛倒了杯酒
想喝,突聽一個人帶著笑道。」一個人喝酒多沒意思?為什麼不替我也倒一杯?」

    笑聲甜美,正是牛肉湯的聲音。

    他雖然已很久沒有聽見過她笑了,她的笑聲他還是聽得出的。

    牛肉湯已銀鈴般嬌笑著走進來,笑容甜美,容光煥發,她笑的時候實在比不笑時迷人得
多。

    陸小鳳卻只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淡淡:「你幾時又變得認識我了?「牛肉湯:「你就算
燒成灰,我也認得你的,只不過有別人在的時候,我怎麼好意思跟你親熱?」

    她搶過陸小鳳手裡的酒杯,一下子就坐到他大腿上,柔聲:「可是現在我們就可以親熱
了,隨便你怎麼親熱都行!「陸小鳳:「你的九哥已回來了,你為什麼不陪他喝酒去?牛肉
湯又笑了。」你在吃醋?你知不知道他是我的什麼人?他是我嫡親的哥哥Jo陸小鳳顯然也
有點竟外,忍不佳問:「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句話他已問過老實和尚,也問過沙曼,他們都沒有說。

    牛肉湯輕輕歎了口氣:「其實我也說不出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陸小鳳道。」為什
麼?」

    牛肉湯:「因為他這個人實在太複雜,太奇怪,可是連我那寶貝爸爸都說他是個了不起
的天才。」提起了這個人,她眼睛裡立刻發出了光,又:「他有時看來很笨,常常會迷路,
甚至連左右方向都分不清,你若問他一百個人中若是死了十七個還剩幾個?他說不定會真的
去找一百個人來,殺掉十七個,再將剩下來的人數一遍,才能回答得了。」她接著:「可是
無論多難練的武功,他全都一學就會,無論警衛多森嚴的地方,他都可以來去自如,你心裡
想的事,還沒有說出來他就已知道,假如你要他去殺一個人,不管那個人躲在什麼地方,不
管有多少人在保護,他都絕不會失手!「陸小鳳:「絕不會?」

    牛肉湯笑了笑:「也許你不相信,老實和尚卻一定知道!「陸小鳳:「他們交過手?」

    中肉湯:「像老實和尚那樣的武功,在他手下根本走不出三招。」陸小鳳不說話了。

    他知道這並不完全是吹牛,老實和尚從箱子裡出來的情況他是親眼看見的。

    牛肉湯:「他不賭錢,不喝酒,男人們喜歡的事,他全不喜歡。」陸小鳳冷冷:「除了
殺人外,他還幹什麼?「牛肉湯:「沒事的時候,他就一個人坐在海邊發呆,向時兩三天都
不說一句話,有次他在海邊坐了三天,非但沒有吃過—點東西,連一滴水都沒有喝。」陸小
鳳:「也許他偷偷吃了幾條魚,只不過你們沒看見而已。」牛肉湯:「也許你又不相信,可
是他的忍耐力的確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他可以在海底耽一天—夜不出來。」

    陸小鳳:「難道他是魚,可以在水裡呼吸?「牛肉湯:「他簡直好像可以不必呼吸一
樣,有次老頭子也不知為什麼生了氣,把他釘在棺材了,埋在地下埋了四五天,後來別人忍
不住偷偷的把棺材挖出來,打開棺材蓋—看她看著陸小鳳:「你猜他怎麼樣?」

    陸小鳳板著臉:「他已經變成了殭屍,也許他—直都是個殭屍!

    牛肉湯笑:「他居然站起來拍拍衣裳就走了,連一點事都沒有!「陸小鳳嘴裡雖然說得
尖酸刻薄,其實心裡也不禁對這個人佩服得很。他也知道這並不是神話,一個人若是將天竺
的瑜伽術練好了,本就可以做這些令人不可思議的事。他自己就親眼看見過一個天竺的苦行
僧被人裝進鐵箱,沉入水底,三天之後居然自己從鐵箱裡活生生的走了出來。牛肉湯:「他
雖然又古怪,又孤僻,可是每個人都很喜歡他,因為他常常為別人做很多事,自己卻一無所
求,對於錢財,他更沒有看在眼裡,你只要向他開口,只要他有,不管多少他都會拿給
你!」

    她又:「女孩子更沒法子不為他著迷,只可惜除了我那位未來的嫂子外,他從來也沒有
將別人看在眼裡!「陸小鳳:「你未來的嫂於是誰?」6牛肉湯:「就是剛才跟你抱在一起
的那個女人。」陸小鳳怔住,過了很久,才忍不住問:「他們已訂了親?

    牛肉湯點點頭:「你猜我哥哥是從什麼地方把她救出來的?「陸小鳳不願猜。牛肉湯:
「從一家見不得人的妓院裡!」

    她輕輕歎了口氣,又:「那時她剛被她自己的哥哥賣到那家妓院裡,若不是我哥,現在
她已不知被糟蹋成什麼樣子!『陸小鳳只覺得胃在收縮,幾乎忍不住要嘔吐。牛肉湯:「我
哥這麼樣對她,她至少也應該表示點感激才對,誰知她反而總是給我哥哥氣受,像我哥哥那
樣的男人,竟會喜歡這麼樣一個女人,你說奇怪不奇怪?「陸小鳳:「不奇怪『」牛肉湯瞪
大了眼睛,看著他。陸小鳳冷冷:「她本來就是個可愛的女人,至少不會在背後說人的壞
話!「牛肉湯又歎了口氣:「原來你也喜歡她,這就有點麻煩了,我本來以為你一心只想回
去的,所以偷偷的替你找了條船。」陸小鳳叫了起來。」你說什麼?「牛肉湯淡淡:「現在
你既然喜歡她,當然一定會留在這裡,我又何必再說什麼?」她慢慢的站起來,居然要走。
陸小鳳一把拉住了她:「你……你真的替我找了條船?「牛肉湯:「那也不是多大的一條
船,也沒什麼了不起,只不過……」陸小鳳:「只不過怎樣?「牛肉湯:「只不過像你這樣
的人,就算有二三十個,那條船也能把你們送得回去。陸小鳳:「船在哪裡?」牛肉湯:
「你既然不想走,又何必問?「陸小鳳:「我……」牛肉湯:「你既然喜歡她,又何必走?
「她掙脫陸小鳳的手,冷冷:「可是我卻要走了,也免得別人回來看見吃醋!」陸小鳳只覺
得滿嘴又酸又苦,看著她已將走出門,忍不住又衝過去拉住她。牛肉湯板著臉:「一個大男
人,要留就留,要走就走,拉拉扯扯的幹什麼?「陸小鳳:「好,我跟你走!」這句話說
完,他抬起頭,就看見沙曼正在門外看著他。夜色已深了,花影朦朧。她靜靜的站在花叢
中,蒼白的臉彷彿已白得透明,美麗的眼睛裡充滿了悲傷。等到陸小鳳看見她時,她就垂下
頭,從他們身旁走過,走進她自己的屋子,連看都不再看陸小鳳一眼。她沒有說話,連一句
話都沒有說。陸小鳳能說什麼?牛肉湯看著他們,道。」你既然要走,為什麼還不走?「陸
小鳳忽然衝過去,拉伎沙曼的手,大聲:「走,我帶你—起走!」沙曼背對著她,沒有回
頭,他卻已能感覺到她的身子又在顫抖,忽然冷冷:「你走吧,快走,我……我明天就要成
親了,本就不能再見你!「陸小鳳的手忽然冰冷,過了很久,才慢慢的放開她的手,忽然大
笑:「這是喜事,恭喜你,只可惜我已喝不到你們的喜酒了』」他將身上的銀票全都掏出
來,放在桌上。」這點小意思,就算我送給你們的賀禮。「謝謝你。妙,妙極了。一個剛剛
已願意將一切都交給你的人,現在卻為了你送給她成親的賀禮而謝謝你。而你送給她的,正
好是她平常從來也沒有看在眼裡的。你說這是不是很妙,妙你一頭活活的撞死。陸小鳳沒有
撞死。他跟著牛肉湯來到海邊,這一次牛肉湯居然沒有騙他。海邊果然有條船,船上還有六
七個船夫。牛肉湯拉佐他的手:「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讓你走?」陸小鳳:「不知:「牛肉
湯:「我本來不想讓你走的,可是現在卻不能不讓你走了。」陸小鳳:「我知道!「牛肉
湯:「你究竟是知道?還是不知道?」陸小鳳:「我又知道,又不知道Jo牛肉湯歎了口
氣:「其實我是知道的『「陸小鳳:「你知道什麼?」牛肉湯:「我知道你心裡—定很難
受,可是你若一直耽在這裡,總有—天,你—定會死在找九哥手裡。「陸小鳳:「我知道
Jo中肉湯:「回去之後,你就想法子打發點賞錢給船夫,他們都是很可靠的人』」陸小
鳳:「我知:「牛肉湯:「老頭子若是知道我讓你走了—定會生☆☆,說中定會活埋我,可
是……「她歎了口氣:「可是我們總算有過—段感情,如果是我殺了你,我倒也甘心,如果
是別人殺了你,我就一定會很傷心的!」陸小鳳:「我知道!「牛肉湯笑了。」現在你好像
什麼都知道了。」陸小鳳:「其實我什麼都不知道『」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他的心已
亂了,完全亂了。他聰明、灑脫、機智、勇敢、堅強、果斷,他熱愛生命,喜歡冒險。他並
不是別人想像中那種混蛋,可是他有一個最大的缺點。他的心太軟。為什麼性格越堅強的
人,心反而會越軟?為什麼越聰明的人,反而越容易做出笨事?「現在陸小鳳又到了海上。
遼闊壯麗的海洋,總是會讓人忘記一切憂愁煩惱的。可是陸小鳳並沒有忘記。現在正是夜最
深的時候,幾乎已接近黎明,但是他卻想起黃昏。那個令他永遠也忘不了的黃昏。她為什麼
會那樣對他?為什麼先要他走?又不要他走?又讓他走了?一個容易變化?如果真情都如此
不可信賴,那麼世上還有什麼可以讓人信賴的事?能回去,當然是件不可抗拒的誘惑。回去
之後,他又是名滿天下的陸小鳳了,在那荒島上,他算得了什麼?回去之後,他立刻會受到
很多人的歡迎,不肯為別人開的名酒,也會為他而開,別人做不到的事,他都能做到。可是
回去之後,他是不是真的愉快?這麼多年來,他的榮耀已經太多了,無論誰提起那個長著四
條眉毛的陸小鳳,都會覺得又佩服、又羨慕,又嫉妒。他是不是真的快樂?只有他自己知
道。一個人若是不能和自己真心喜愛的人在一起,那麼就算將世上所有的榮耀和財富都給了
他,等到夜深夢迴,無法成眠時,他也同樣會流淚。即使他眼睛裡沒有流淚,心裡也會流
淚。一個人若是能夠和自己真心喜愛的人在一起,就算住在斗室裡,也勝過廣廈萬間。這種
情感絕不是那種聰明人能瞭解的。這種情感你若是說給那些聰明人聽,他一定會笑你是呆
子,是混蛋,為什麼要為了—個亥孩子放棄一切?他們卻不知道,有時一個女孩子就是一個
男人的一切。就算世上所有的珍寶財富權力和榮耀,也比不上真心的歡悅。這種情感只有真
正有真情真性的人才會瞭解,只要他能瞭解,就算別人辱罵譏笑他,說他是呆子,他也不在
乎。陸小鳳就是這種呆子。陸小鳳就是這種混蛋。夜色淒迷,大海茫茫,他卻忽然」噗通
「一聲跳入了海水裡不管怎麼樣,他一定要再回去見她一次。就算見到了之後他再悄悄的
走,他也心甘情願。就算他已走不了,他也心甘情願。一個並不笨的人,一個沒有根的浪
子,一個沉著而冷靜的俠客,一個揮金如士,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一個已擁有別人夢想不
到的財富名聲和權利的成功者,為什麼會做這種事?因為他是陸小鳳。他若不這麼樣做,他
就不是陸小鳳。他就是個死人!海水冰冷他跳下船之後,又游出了很遠,才想起了一件事,
—件要命的事。開船時正夜深,現在已將近黎明,船走了至少已有一個多時辰,他若要游回
去,就不知道要多久了,可能要三五個時辰,也可能永遠遊不回去。若是回頭再去追那條
船,可能很快就追上,也可能永遠追不上。他忽然發現自己竟已被吊在半空中,進也是要
命,退也是要命。就在這時,突聽」轟「的—聲響,他回頭的時候,一股青藍色的火苗正從
那條船上冒起來,忽然間就變成漫天火焰。海水冰冷,他的人卻已變得比海水更冷,然後就
只有看著那條船慢慢的沉下去。如果他還在那條船上,只怕早已被炸成了飛灰,這—次他又
死裡逃生。只可惜現在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現在他就算想再回到那島上,也難如登天,若
是想沉人海底,就容易得多了。以現在的情況看來,他好像遲早都是要沉下去的。他坐過的
船也好像遲早都要沉的,牛肉湯用的方法,顯然比她父親粗魯激烈得多。陸小鳳歎了口氣,
忽然又發現自己另一個弱點。他總是太容易相信別人,總是將別人看得太善良了些,總不相
信這世上有真正不可救藥的惡人,卻忘了—個做父親的當然比任何人都瞭解自己的女兒。他
以為牛肉湯只要把他趕走就已心滿意足,想不到她卻一定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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