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前因後果            

    這地獄裡雖然沒有灼人的火焰,但四面都是水,無論他往哪邊游,都立刻就撞上石壁,
連換氣的地方都沒有,就這麼樣被活活悶死在水裡,倒不如索性被燒死反而痛快些。

    他正在急得快要發瘋的時候,上面又是「格」的一響,一道亮光射下來,竟露出個門。

    就算這扇門是直達地獄的,他也不管了,一下子躥上去,上面竟是條用石板砌成的地
道,連一滴水也沒有。地道中雖然也很陰森,在他來說,卻已無異到了天堂。這一夜間他遇
見的事,簡直就好像做夢一樣,他看見的死人是活人,活人卻是死人,真人是木頭人,木頭
人卻是真人。

    他簡直已暈頭轉向,現在才總算喘過一口氣來。地道裡燃著燈,卻沒有人。他擰乾了身
上的衣服,就開始往前走,走—步,是—步,不管走到哪裡去,他都已只有聽天由命。

    地道的盡頭,是道鐵門。門上居然沒有鎖。他試探著敲了敲門,沒有回應,他就用力拉
開門走進去,裡面是間很寬闊的石室,竟堆滿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佛像和木魚。

    陸小鳳傻了。這麼隱密的地方,原來只不過是堆木魚的,這種事說出來有誰相信?更令
人難以相信的是,這些木魚和佛像,竟都是老狐狸那條船運來的,他全都見過,船沉了之
後,木魚和佛像怎麼會到這裡?

    陸小鳳長長吐出口氣,在心裡警告自己,最好趕快走,走得越遠越好,就當作從來也沒
有到過這裡,從來也沒有看見過這些木魚。他已看出這些木魚和佛橡中,必定隱藏著一個極
大的秘密。

    他本來也許還能想法子活下去,別人若是知道他已發覺了這秘密,也許就不會再讓他有
開口說話的機會了。他的想法很正確,只可惜他現在根本無路可退,何況他的好奇心早巳被
引起,叫他就這麼樣退出去,他實在也有點不甘心。

    木魚究竟有什麼秘密?他知道這些木魚裡面部是空的,他也曾從沙灘上撿到過好幾個,
都被他剖成了兩半,改成了木碗與木勺。

    可是只要有點頭腦的人,都絕不會車辛苦苦的從沉船中撈起這些空木魚,再辛辛苦苦運
來這裡,藏到如此隱秘的地方,還派個人睜大眼睛躺在外面的水池裡看守著,無論是人是
貓,只要一進水池,就給他—刀。這地方的人,看來都是很有頭腦的人,為什麼會做這種
事?

    陸小鳳忍不住撿起個木魚,敲了敲,裡面也是空的,再搖了搖,這個空木魚裡竟好像發
出了一連串很悅耳的響聲。那把夜壺刀還在他身上,他立刻掏出來,將這木魚剖成兩半。只
聽「嘩啦啦」一聲響,十幾樣東西從木魚裡掉下來,竟都是光華奪目的寶石和碧玉。

    陸小鳳又傻了。他一向識貨,當然看得出這些寶石和碧玉都是價值不菲的上等貨色。你
隨便從裡面挑一塊,隨便送給哪個女孩子,她一定都會變得很聽話的像牛肉湯那種不喜歡珠
寶的女孩子,世上畢竟不多。

    他再剖開一個木魚,裡面竟全都是小指那麼大的珍珠。石室中至少有三四百個木魚,裡
面若都是寶石珠玉,—共能值多少銀子?

    陸小鳳簡直連算都不敢去算。他並不是財迷,可是這麼大一筆財富忽然到了自己面前,
無論誰都難免會覺得有點心慌意亂的。

    木魚裡是珠寶,佛像裡是什麼?佛像也是空的,他找了個比人還大的佛像,先用他的夜
壺刀將中間的合縫撬開,心裡只希望裡面真是空的。

    這麼一尊佛像裡,如果也裝滿了珠寶,那簡直就比最荒唐的夢還荒唐了。「格」的一
聲,佛像已被他扳開了一條縫,裡面並沒有珠寶漏出來。他歎了口氣,也不知道是慶幸?還
是失望?

    忽然聽見佛像裡彷彿也有人歎了口氣。這佛像明明是木頭做的,怎麼會歎氣?今天一夜
間他遇見的怪事雖然已比別人八十年遇見的還要多,聽見了這聲歎息,他還是不免大吃一
驚。

    就在這時,佛像中已有個人撲了出來,—下子扼住了他的咽喉,一雙手冰冷冰冷,也不
知是妖怪?還是殭屍?

    陸小鳳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幾乎被嚇得暈了過去。他沒有暈過去,只因為這雙手剛扼
住他的咽喉,就變得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他定定神,張開眼,就看見面前也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眼睛下面當然還有鼻子,鼻子
下面當然還有嘴。這個人的嘴唇動了動,忽然說出了三個宇「陸小鳳。」

    佛像裡居然藏著個人,已經是不可思議的怪事。這尊佛像被裝上老狐狸的船,等到船
沉,再被運到這裡來,前後至少已有三四十天。佛像裡藏著的這個人,居然還沒有死,居然
還能夠說話,居然還認得他就是陸小鳳。陸小鳳這一夜間遇見的怪事,加起來也沒有這一件
奇怪。

    更奇怪的是,他居然也認得這個人。這個人竟是在鏢局業中資格比「鐵掌重刀」司徒剛
更老,實力更大,名氣也更響的大通鏢局總鏢頭。」大力神鷹「葛通。

    淮南鷹爪王的大力鷹爪功從來不傳外姓,葛通卻是唯一的例外。因為他不但是第三代鷹
爪王的義子,也是王家的乘龍快婿,為人誠懇樸實,做事循規蹈矩,十八歲人大通鏢局,二
十一歲就已升為總鏢頭,在他手裡接下的鏢,從來也沒有出過—次差錯。」

    只要找到葛通,條條大路都通。」有些人寧可多出成倍價錢,也非要找葛通保鏢不可。

    陸小鳳實在連做夢也想不到,這麼樣一個人竟會藏在佛像裡。葛通看見他卻更吃驚,嘴
唇動了好幾次,彷彿有很多話要說,怎奈體力太虛弱,嘴唇也已乾裂,連一個字都沒有說不
出來。

    陸小鳳也有很多話要問他。被人藏在佛像裡,遠比被人裝進箱子裡還奇怪,這兩件事是
否同—人的傑作?為的是什麼?這些疑問陸小鳳也連一句都沒有問出來,因為葛通已完全虛
脫。

    雖然只要一大碗營養中富,煮得濃濃的牛肉湯,就可以讓他元氣恢復,可是此時此地,
要找—碗牛肉湯,也難如登天。

    陸小鳳看著他發了半天怔,心裡又想到一件可怕的事。這裡至少有—百多尊佛像,假如
每尊佛像裡都藏著一個人,那怎麼辦?這問題陸小鳳連想都不敢想,再也沒有勇氣去看第二
尊佛像。

    就在這時,地道中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陸小鳳—顆心又吊了起來。來的人是誰?』他
濕淋淋地走進來,地道中的足跡還沒有干,不管來的是誰,想必都已發現這裡有了不速之
客,賀尚書當然知道這不速之客是誰?

    這個人既然敢進來,當然已有了對付他的法子。

    陸小鳳歎了口氣,索性坐下來等著。

    腳步聲漸近,一個人端著—大鍋熱氣騰騰的牛肉湯走進來,赫然正是牛肉湯。

    鍋裡的牛肉湯雖然熱,端著鍋的牛肉湯臉上卻冷冰冰的全無表情。

    現在她非但好像完全不認得陸小鳳,而且競像是根本沒有看見石室中還有陸小鳳這麼樣
一個人,慢慢的走進來,將—鍋牛肉湯擺在地上,用一把長湯匙勺起了—勺,慢慢的倒入一
尊伏虎羅漢的嘴裡。

    木頭做的佛像居然也會喝中肉湯。

    牛肉湯喃喃:「牛肉湯不但好吃,而且滋補,你乖乖的喝下去,就可以多活些時候J
「—勺牛肉湯倒下去,佛像中竟發出了一聲轉微的呻吟。牛肉湯:「我知道你嫌少,可是牛
肉湯只有一鍋,剛好每個人一勺,連大肚子的彌陀佛也只能分到—人勺」陸小鳳的心沉了下
去。

    剛好每個人一勺,難道每尊佛像裡都有人?

    現在他當然已看出,佛像裡活人的嘴,剛巧就對著佛像的嘴,所以不但能喝場,還能呼
吸。

    這些人能夠活到現在,就靠這每天一勺牛肉湯。

    他們整個人都緊緊的被關在一尊釘得死死的佛像裡,連一根小指都不能動,每天只靠一
勺牛肉湯維持活命。

    這麼樣的日子他們竟過了三四十天,想到他們受的這種罪,陸小鳳再也忍耐不得,忽然
跳起來,衝過去,閃電般出他實在很想將中肉湯也關到佛像裡去,讓她也受受這種罪。

    中肉湯沒有回頭,也沒有閃避,突聽「噬」的一響,一聲破風,一根帶著魚鉤的鉤絲從
外面飛進來,閃閃發光的魚鉤飛向他的眼睛,好像很想把他的服珠子一下鉤出來。

    幸好陸小鳳此刻並不在水裡,幸好他的手已經能夠動。

    他忽然回身,伸出兩根手指來一夾,就夾住了魚鉤。

    牛肉湯冷冷:「這兩根手指果然有點門道,我也賞你一勺牛肉湯吧!「一柄長匙忽然已
到了陸小鳳嘴前,直打他唇上鼻下的迎香穴。

    匙中的牛肉湯汁已先激起,潑向陸小鳳的臉。這一著她輕描淡寫的使出來,其實卻毒辣
得很,不但湯匙打穴,匙中的湯汁也就成種極厲害的暗器,陸小鳳要想避開已很難。何況他
雖然夾佐了魚鉤,卻沒有夾住資尚書的手,眼前人影一閃,賀尚書已撒開釣竿,輕飄飄的掠
了過來。

    他輕功身法快如鬼魅,出手卻奇重,一掌拍向陸小鳳肩頭,用的竟是密宗大手印的功
夫!陸小鳳兩方受敵,眼見就要遭殃,誰知他忽然張口—吸,將濺起的牛肉湯吸進嘴裡,一
下子吸住了湯匙。

    賀尚書一掌拍下,突見一樣閃閃發光的東西劃向脈門,竟是他自己剛才用來鉤陸小鳳眼
珠子的魚鉤。這一著連消帶打,機蠻跳脫,除了陸小鳳,真還沒有別人能使得出來。

    可惜他的牙齒只不過吸住了湯匙,並沒有咬住牛肉湯的她一隻蘭花般的纖纖玉手,已經
向陸小鳳左耳拂了過如意蘭花手分筋錯脈,不但陰勁狠毒,手法的變化更詭秘飄忽,陸小鳳
—擰腰,她的手忽然已到了他腦後的玉梳穴上。

    玉梳災本是身上最重要的死災要害,就算被普通人一拳打中,也是受不了的,陸小鳳暗
中歎了口氣,勁力貫注雙臂,已準備和人同歸於盡時才用得上的致命殺著,誰知就在這間不
容發的瞬息之間,中肉湯忽然一聲驚呼,整個人都飛了出去,撞上石壁,賀尚書的人竟飛出
門外,過了半晌,才聽見」砰「的一響,顯然也撞在石壁上,撞得更重。

    陸小鳳面前已換了一個人,笑容親切慈祥,赫然竟是那小老頭。剛才他用的究竟是什麼
手法,竟在一瞬間就將賀尚書和中肉湯這樣的高手摔了出去,竟連陸小鳳這樣的眼力都沒有
看清楚,直到現在他才知道,這小老頭竟是他平生末遇的高手。牛肉湯已站直了,顯得驚訝
而憤怒。小老頭微笑著柔聲:「你跌疼了沒有?」

    牛肉湯搖搖頭。

    小老頭:「那麼你一定也像賀尚書一樣,喝得太醉了,否則怎麼會忘記我說的話。「他
的聲音更溫柔,牛肉湯目中卻忽然露出了恐懼之色。小老頭:「喝醉了的人,本該躺在床上
睡覺的。你也該去睡了!」

    牛肉湯立刻垂著頭走出去,走過陸小鳳面前時。忽然笑了笑,笑得很甜。

    無論誰看見她這鐘笑容,那絕對想不到她就是剛才一心要將陸小鳳置之於死地的人。

    陸小鳳也想不到。

    看著她走出去,小老頭忽又問:「你知不知道她的外號是什麼?「陸小鳳不知道。她的
外號當然不叫牛肉湯。小老頭:「她叫蜜蜂。」

    陸小鳳:「蜜蜂?「小老頭:「就是那種和雄蜂交配過後,就要將情人吞到肚裡去的蜜
蜂。」

    陸小鳳的臉紅了。

    小老頭卻還是笑得很愉快:「我也知道—個做父親的人,本不該用這種話批評女兒的,
可是我一定要讓你知道,她為什麼—定要殺你?「他報拍陸小鳳的肩。」現在你當然已明白
這並不是我的意思!陸小鳳試探著問:「就因為這不是你的意思,所以我才能活到現在?」

    小老頭並不否認,微笑:「殺人並不是件困難的事,但是如果要殺得很技巧,就很不容
易了I「他的手輕按石壁,立刻又出現一道門戶,裡面的密室佈置得精雅而優美。他帶著陸
小鳳走進去,從壁櫃中取出個水晶酒糟,悠然:「葡萄美酒夜光杯,這就是我特地叫人從波
斯帶來的葡萄酒,你喝一點!」

    他又拿出個平底的方樽,裡面裝著一種暗黑的醬,微笑道:「這是蝶鯊的卵,在崑崙以
北,有很多人都稱之為『卡維亞』,意思就是用魚子做成的醬,用來佐酒,風味絕佳。」陸
小鳳忍不住嘗了一點,只覺得腥鹹滿口,並沒有什麼好吃的地方。小老頭:「蝶鯊就是卵,
也就是退,盛產於千萬年之前,近來卻已將絕跡,毛詩義疏中曾說起。」大者王鯨,小者未
賄,今宜都郡自京門以上江中通出騾鯨之魚。本草綱目和呂氏春秋上也有關係此魚的記載,
你再嘗嘗就知道它的異味了!」

    看來這小老頭不但飲食極講究精美,而且還是個飽讀詩書的風雅之士。

    陸小鳳忍不住又嘗了一點,果然覺得在鹹腥之外,另有種無法形容的風味,鮮美絕倫。

    小老頭笑:「這還是我自己上次到扶桑去時還回來的,剩下的已不多,看來我不久又必
將有扶桑之行了!「陸小鳳:「你常到那裡去?」

    小老頭點點頭:「現在扶桑園中是豐臣秀吉當政,此一代梟雄,野心極大,對我國和朝
鮮都久有染指之意。

    他笑得更愉快,又:「外面的那批珠寶,本是朝中一位人特地贈送給他的,卻被我半途
接受了過來。」陸小鳳:「老狐狸那條船是你作翻的?「小老頭正色:「我怎麼會做那種粗
魯的事,我只不過湊巧知道那時海上會有風暴而已!海上的風暴,本就可以預測,這小老頭
對於天文氣象之,顯然也極有研究。陸小鳳越來越覺得這個人實在是不世出的奇才,武功,
才學都深不可測。忍不住又試探著問:「所以你就故意延阻老狐狸裝貨的速度,好讓他的船
恰巧能遇上那場風暴!小老頭笑:「只可惜我還是算錯了半天,所以不得不叫他再回去裝一
次水!」

    老狐狸船上的船夫,都是經驗很高的老手,怎麼會將食這麼重要的東西忘記裝載?

    陸小鳳直到現在才明白其中蹊蹺。

    小老頭:「最難的—點是,要恰巧讓那條船在一股新生暖流中遇難!「陸小鳳道:「為
什麼?」

    小老頭:「因為這股暖流是流向本島的,風暴之後,就將覆船中的貨物載到這裡來,根
本用不著我們動手!「他微笑著,又:「也就因為這股暖流,所以你才會到這來。」陸小
鳳:「你為什麼要費這麼多事?自己劫船豈非反而便些?」

    小老頭淡淡:「因為我不是強盜,劫貨越船,乃市井匹夫所為,我還不屑去做。「陸小
鳳歎了口氣,這件本來彷彿絕對無法解釋的事,現在他總算明白了一半。岳洋當然也是他的
門下,早已知道那條船會遇險,所以才再三攔阻他,不讓他乘坐那條船,甚至不惜將他打下
船小老頭又笑道:「這批珠寶若是運到扶桑,我國中士必將有一場大亂,我雖然久居化外,
仍是心存故國,做這件事,倒也並不是完全為了自己。」

    陸小鳳:「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的?要勾結豐臣秀吉的朝中要員是誰?「小老頭淺淺的
啜了一口酒,又嘗了點蝶鯊的子,才深深:「在我們這行業中,有四個宇是絕不可忘記
的!」

    陸小鳳:「哪四個字?「小老頭:「守口如瓶!」

    陸小鳳終於問出句他一直想問的話:「你做的是哪一行?「小老頭:「殺人!」

    他說得輕鬆平淡,陸小鳳雖然早巳隱約猜出,卻還是不免吃了一驚。

    小老頭:「這本是世上第二古老的行業,卻遠比最古老的那一種更刺激,更多姿多采,
令人興奮。…

    他笑了笑:「這一行的收入當然也比較好些aU陸小鳳:「最古老的是哪一行?「小老
頭道:「賣淫!他微笑著又:「自從遠古以來,女人就學會了賣淫,用各式各樣的方法賣
淫,可是殺人的方法卻只有一種。」陸小鳳:「只有—種?」

    小老頭:「絕對只有一種。「陸小鳳:「哪一種。」

    小老頭:「絕對完全的—種。「他又補充著:「殺人之後,不但要絕對能全身而退,而
且要絕對不留痕跡,所以殺人的工具雖多,正確的方法卻絕對只有一種!」

    他—連用了三次「絕對」來強調這件事的精確,然後才接著:「這不但需要極大的技
巧,還得要有極精密的計劃,極大的智慧和耐心,所以近年來夠資格加入這種行業的人已越
來越少了!「陸小鳳:「要怎麼樣才算夠資格?」

    小老頭:「第—要身世清白!

    陸小鳳:「殺人的人,為什麼要身世清白?「小老頭:「因為他只要在人們心目中,留
下了一點不良的記載,出手的前後,就可能有人懷疑到他,萬一他的行動被人查出來,我們
就難免受到連累!陸小鳳歎了口氣:「有道理!」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原來只有身世清白的人才夠資格殺人。

    小老頭:「第二當然要有智慧和耐心,第三要能吃苦耐勞,忍辱負重,喜歡出風頭的
人,是萬萬不能做這一行的!「陸小鳳:「所以做這一行的人,都一定是無名的人。」

    小老頭:「不但要是無名的人,而且還得是隱形的人。「陸小鳳動容:「隱形的人?人
怎麼能隱形?」

    小老頭笑:「隱形的法子有很多種,並不是妖術!「陸小鳳:「我不懂『」小老頭舉起
酒杯:「你看不看得見這杯中是什麼?「陸小鳳:「是一杯酒。」小老頭將杯中的酒又倒入
酒樽:「現在你還看不看得見這杯酒?」當然看不見的,因為這杯酒已混入了別的酒裡。小
老頭:「你若已看不見,這杯酒豈非就已隱形了?「陸小鳳思索著,這道理他彷彿已有些明
白,卻又不完全明白。小老頭:「泡沫沒人大海,杯酒傾入酒蹲,就等於已隱形了,因為別
人已看不到它,更找不出它,有些人也一樣!」他微笑著:「這些人只要—到了人海裡,就
好像一粒米混入了—石米中。無論准兩想把他找出來,都困難得很,他也已等於隱形了!
「陸小鳳吐出口氣。苦笑:「平時你就算在我面前走來走去,我也絕不會看出你有什麼特別
的地方!」小老頭撫掌:「正是這道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明白的!「陸小鳳:「除此之
外,還有—鐘法子!」小老頭道:「哦?」

    陸小鳳:「如果你有另外一種身份,譬如說,如果你就是江南大俠,那麼你也等於隱形
了,因為別人只看得見你大俠的身份,卻看不見你是殺人的刺客!「小老頭笑:「舉一反
三,孺子果然可教。」『他接著又:「可是一個人就算完全具備了些條件,也還不夠。」陸
小鳳:「還得要什麼條件?」小老頭:「要做這一行,還得要有一種野獸般的奇異本能,要
反應奇快,真正的危險還沒有來到,他已經有了準備,所以我看中一個人之後,還得考驗他
是不是有這種本事?「陸小鳳:「怎麼考驗?」小老頭道:「一個人只有在生死關頭中,才
能將潛力完全發揮,所以我一定要讓他遭受各式各樣的危機!「陸小鳳:「你的意思是不是
說,你還要叫各式各樣的人去暗算他?」小老頭:「不錯。」陸小鳳終於明白。」去暗算岳
洋的那些人,就是你派去考驗他的?「小老頭:「是的!」陸小鳳:「他若禁不起考驗,豈
非就要死在那些人手圖?「小老頭淡淡:「他若禁不起那些考驗,以後行動時還是要死的,
倒不如早些死了,也免得連累別人ao陸小鳳:「那個獨眼的老漁翁,和那個馬臉的人都是
你門下?」小老頭:「他們只不過是核桃外面的殼,果子外面的皮,永遠也無法接觸到核心
的。」陸小鳳:「你女兒殺了他們,只因為他們已在我面前洩露了身份?「小老頭歎了口
氣:「小女也是個天才,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喜歡殺人lo陸小鳳:「賀尚書呢?」小老頭:
「我說過,她是個天才,尤其是對付男人。「陸小鳳終天明白,賀尚書要殺他,只不過為了
討好牛肉湯。小老頭苦笑:「只不過這種才能純粹是天生的,有些地方她並不像我!」陸小
鳳:「但她的如意蘭花手卻絕不會是天生的。「如意蘭花手,和化骨綿掌一樣,都是久已絕
傳的武功秘技,近年來江湖中非但沒有人能使用,連看都沒有人看見工二乙,小老頭又啜了
口酒,悠然:「她練武的資質也不錯,只不過身子太弱了些,所以我只教了她這一兩種功
夫。」陸小鳳動容:「如意蘭花手是你教給她的?」小老頭微笑:「這種功夫並不難,有些
人雖然永遠也練不成,可是只要懂得訣竅,再加上一點聰明和耐性,最多五年就可以練成
了。」陸小鳳失聲:「只要五年就練得成?「小老頭道:「昔年和化骨仙人齊名的如意仙子
練這種功夫時,只花了三年功夫,小女好逸惡勞,也只練了五年。」如意仙子本是武林中不
世出的才女,無論哪一門哪一派的武功,只要被她看過兩遍,她就能使得上手,但是她的女
兒練這如意蘭花手,卻整整練了三十年,最後竟心力交瘁,嘔血而死。牛肉湯只練了五年就
練成了,已經可算是奇跡。陸小鳳忍不住問:「你自己練這種功夫時,練了多久?「小老
頭:「我比較快一點!」陸小鳳:「快多少?「小老頭遲疑著,彷彿不太願意說出來,怎奈
陸小鳳還是不死心,偏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他只有笑了笑:「我只練了三個月。」陸小鳳傻
了。小老頭:「化骨綿掌就難得多了,我也練了一年多才小有所成,指刀和混元氣功也不容
易,至於那些以招式變化取勝的武功,就完全都是孩子們玩的把戲了!」他輕描淡寫的說出
來,陸小鳳已聽得目瞪口呆。…個人若是真的能精通這些武功,簡直是奇跡中的奇跡,簡直
令人不可思議。陸小鳳又忍不住問:「你自己說的這些武功,你自己全都已練成?「小老
頭:「也談不上成不成,只不過略知一二而已。」陸小鳳:「賀尚書和小鬍子他們的功夫,
都是你教出來的?「小老頭:「他們只不過略略得到一點皮毛,更算不了什麼?」陸小鳳歎
了口氣,苦笑:「他們的功夫我見過,無論哪一個在江湖中都已可算是絕頂高手,若是連他
們都算不了什麼,江湖中那些成名的英雄豈非都變成了廢物?「小老頭淡淡道:「那些人本
來就是廢物。」

    這句話若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陸小鳳—定會以為他是個自大的瘋子,可是從這小老頭
嘴裡說出來,陸小鳳只有閉著嘴。

    小老頭又替他斟了杯酒:「我知道你成名極早,現在更已名滿天下,有句話我一直想問
你!「陸小鳳:「我有問必答。」

    小老頭:「在你看來,一個人若是只想成名,是不是很困難?「陸小鳳想也不想,立
刻:「不難!」

    小老頭:「一個像你我這樣的人,若是想永遠無名呢?「陸小鳳道」那就很難了!「名
聲有時就像是疾病一樣,它要來的時候,誰也扼不住的。小老頭笑了笑:「你是個聰明人,
所以你才會這樣說,求名的確不難,我若有此意,十五歲之前就可以名動天下了」陸小鳳只
有聽著,他知道這不是假話。

    小老頭凝視著他:「現在你當然也已明白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事!

    陸小鳳深深吸了口氣:「你想要我也加入你這—行?「小老頭的回答很乾脆。」是
的。」陸小鳳苦笑:「可是我不幸已經是個很有名的人。」小老頭:「你的名氣,正好做你
的掩護,正如你所說,別人只看得見你是陸小鳳,就看不見你殺人了。」

    他不讓陸小鳳開口,又:「我要殺的人,都必定有他的取死之道,絕不會讓你覺得問心
有愧,你的才能和智慧,都遠在岳洋之上,我正好需要你們這樣的人,可是我絕不願意勉強
你!「陸小鳳吐出口氣:「我是不是還有選擇的餘地?」

    小老頭:「你當然可以選擇,而且還不妨多考慮考慮,想通了之後再答覆我。「他微笑
著,又:「現在你已是個很有錢的人了,在這裡一定可以過得很愉快,我可以保證,從此之
後,絕不會有人再麻煩你。」陸小鳳:「隨便我考慮多久都行?」

    小老頭:「當然隨便你,我絕不限制你的時間,也不限制你的行動,你無論要幹什麼,
無論要到哪裡去都行。「他站起來,忽又笑道:「只不過我還要提醒你一件事。」陸小鳳:
「什麼事?」

    小老頭:「小心蜜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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