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楚歌            

    第二天早上,山谷裡還是濃霧迷漫,小木屋就好像飄浮在雲堆,推開門看出去,連
自己的人都覺得飄飄浮浮的,又像是水上的一片浮萍。

    這世上豈非本就有很多人像是浮萍一樣,沒有寄托,也沒有根。

    陸小鳳歎了口氣,重重的關上門,情緒低落得簡直就像是個剛看見自己情人上了別
家花轎男孩子。

    這天早上唯一令他覺得有點愉快的聲音,就是送飯的敲門聲。

    送飯來的是個麻子,面目呆板,滿嘴黃牙,全身上下唯—令人覺得有點愉快的地
方,就是他的提著的一個大食盒。

    食盒裡固然有六菜一湯,外帶白飯。六個大碟子裡裝著的,果然是陸小鳳昨天晚上
點的菜。

    可是每樣茶都只有一塊,小小的一塊,眼睛不好的人,連看都看不見,風若大了
些,立刻就會被吹走。

    最絕的是那樣三鮮鴨子,只有一根骨頭,,一塊鴨皮,—根鴨毛。

    陸小鳳叫了起來:「這就是三鮮鴨子?」

    麻子居然瞪起了眼,道:「這不是鴨子是什麼,難道是人?」

    陸小鳳道:「就算這是鴨子,三鮮呢?」

    麻子道:「鴨毛是剛拔下來的,鴨皮是剛剝下來的,鴨骨頭也新鮮得很,你說這不
是三鮮是什麼?」

    陸小鳳只有閉上嘴。

    麻子已「砰」的一聲關上門,揚長而去。

    陸小鳳看著面前的六樣菜,再看著碗裡的一顆飯,也不知是該大哭三聲,還是大笑
三聲。

    直到現在他總算才明白,那位遊魂先生為什麼會對雞骨頭那樣有興趣了。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忽然聽見後面的小窗外有人在歎氣:「你這塊紅燒踴膀,比
我昨天的還大些,至少大一倍。」

    陸小鳳用不著回頭,就知道那位遊魂先生又來了,忍不佳問道:「這種伙食你已經
吃了多久?」

    遊魂道:「三個月。」

    他一下子就從窗外鑽了進來,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桌上六樣菜,又道:「吃這種
伙食有個秘訣。」陸小鳳道:「什麼秘訣。」

    遊魂道:「每樣菜都一定要慢慢吃,最好是用門牙去慢慢的磨,再用舌頭去舔,才
可以嘗出滋味來。」

    陸小鳳道:「可是你還沒有死。」

    遊魂道:「因為我還不想死,別人越想要我死,我就越要活下去,活給他們看。」

    陸小鳳也不禁歎了口氣,道:「你能活到現在,一定很不容易。

    遊魂慢慢的點了點頭,眼角忽然有兩滴眼淚流了下來。

    陸小鳳不忍再看,一頭倒在床上,用梳頭蓋住了。

    遊魂道:「飯已送來了,你還不吃?」

    陸小鳳道:「你吃吧,我不餓。」

    遊魂道:「因為你也得活下去。」

    他忽然一把掀起陸小鳳的枕頭,大聲道:「你若想死,倒不如現在就讓我一拳把你
打死,因為你現在身上還有肉,還可以讓我痛痛快快的吃幾頓。」

    陸小鳳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已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的臉,忽然道:「我姓陸,叫
陸小鳳。」

    遊魂道:「我知道?」

    陸小鳳道:「你呢?你是誰?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這一次遊魂居然並沒有顯得激動,只是用一雙已骷髏般深凹下去的眼睛盯著陸小
鳳,反問道:「你又是怎會道這裡來的?」

    陸小鳳道:「因為……」

    遊魂搶著道:「因為你做了錯事,已被人逼得無路可走,只能走上這條死路。」

    陸小鳳承認。

    遊魂道:「現在江湖中人一定都認為你已死了,西門吹雪一定也認為你已死了,所
以你才能在這裡活下去。」

    陸小鳳道:「你呢?

    遊魂道:「我也一樣。」

    他又補充著道:「將軍、表哥、鉤子、管家婆……這些人的情況也全都一樣ao

    陸小鳳道:「可是我並不怕讓他們知道我的來歷底細。」

    遊魂道:「他們卻怕你。」

    陸小鳳道:「為什麼?」

    遊魂道:「因為他們還不信任你,他們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們還活著,否
則……」

    陸小鳳道:「否則他們的仇家很可能就會追蹤到這裡。」

    遊魂道:「不錯。」

    陸小鳳道:「你呢?你也不信任我?」

    遊魂道:「我就算信任你,也不能把我的來歷告訴你。」

    陸小鳳道:「為什麼?」

    遊魂眼睛裡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恐懼?還是痛苦?

    「我不能說,絕不能……」

    他嘴裡喃喃自語,彷彿在警告自己,他的身子又已幽靈般飄起。

    可是這—次陸小鳳已決心不讓他走了,閃電般握住他的手,再問—遍:「為什
麼?」

    「因為……」遊魂終於下了決心,咬著牙道:「因為我若說出來,我們就絕不會再
是朋友。」

    陸小鳳還是不懂,還是要問,誰知遊魂那只枯瘦乾硬的手竟突然變得柔軟如絲綿,
竟然從他掌握中掙脫。

    從沒有任何人的手能從陸小鳳掌握中掙脫。

    他再出手時,游神已鑽出窗戶,真的就像是一縷遊蕩的魂魄。

    陸小鳳怔住。

    他從沒有見過任何人的軟功能練到這一步,也許他聽說過,他好像聽司空摘星提起
過,可是連這種記憶都已很模糊。

    所有的記憶都漸漸模糊,陸小鳳被關在這木屋裡已有兩

    尤其是兩天?三天?還是四天?他也已記不清了。原來飢餓不但能使人體力衰退,還
能損傷人的腦力,讓人只能想起一些不該想的事,卻將所有應該去想的事全都忘記。

    一個人孤孤單單的躺在個鴿子籠般的小木屋挨餓,這種痛苦誰能忍受。

    可是聽到外面有鐘聲響起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高興得跳了起來。

    「鐘聲不響,不許出來。」

    現在鐘聲已響了,他跳起來,衝出去,連靴子都來不及套上就衝了出去。

    外面仍有霧,此刻正黃昏。

    夕陽在迷霧中映成一環七色光圈。

    這世界畢竟還是美麗的,能活著畢竟是件很愉快的事。

    大廳裡還是只有三十六七個人,陸小鳳連一個都不認得。

    他見過的人全都不在這裡,勾魂使者、將軍、遊魂、時靈,他們為什麼都沒有來?
還有獨孤美,為什麼一進了這山谷就不見蹤影?

    陸小鳳在角落裡找個位子坐下來,沒有人理他,甚至連多看他一眼的人都沒有,每
個人的臉色都很嚴肅,心情好像都很沉重。

    生活在這地方的人,也許本來就是這樣子的。

    陸小鳳在心裡歎了口氣,抬起頭往前看,才發現本來擺著肉鍋的高台,現在擺著的
竟是口棺材。

    嶄新的棺材,還沒有釘上蓋。

    死的是什麼人?是不是將軍?他們找陸小鳳來,是不是為了要替將軍復仇?

    陸小鳳心裡正有點志瑟不定,就看見葉靈從外面衝了進來。

    這個愛穿紅衣裳又愛笑的小女孩,現在穿的竟是件白麻孝服,而且居然哭了,哭得
很傷心。

    她一衝進來,就撲倒在棺材上哭個不停。

    陸小鳳從來也沒有想到過她會為別人哭得這麼傷心,她還年輕,活潑而美麗,那些
悲傷和不幸的事,好像永遠都不會降臨到她身上的。

    死的是她什麼人?怎麼會死的?

    陸小鳳正準備以後找個機會去安慰安慰她,誰知她已經在呼喚:「陸小鳳,你過
來。」

    陸小鳳只有過去。

    他猜不到葉靈為什麼會忽然叫他過去,他不想走得太近。

    可是葉靈卻在不停的催促,叫他走快些,走近些,走到石台上去。

    他指起頭,才發現她正用一雙含淚的眼睛在狠狠的盯著他,眼睛裡充滿敵意。

    陸小鳳忍不佳問:「你要我上去?」

    葉靈在點頭。

    陸小鳳又問:「上去幹什麼?」

    葉靈道:「上來看看他。」

    「他」當然就是躺在棺材裡的人,一個人若已進了棺材,還有什麼好看的?

    可是她的態度卻很堅決,好像非要陸小鳳上去看看不可。

    陸小鳳只有上去。

    葉靈掀起了棺蓋,一陣混合著濃香和惡臭的氣味立刻撲鼻而來,棺材裡的人幾乎已
完全浮腫腐爛,她為什麼一定要陸小鳳來看?

    陸小鳳只看了一眼,就已忍不住要嘔吐。

    這個人赫然竟是葉孤鴻死在那吃人叢林中的葉孤鴻J

    葉靈咬著牙,狠狠的盯著陸小鳳,道:「你知道他是誰?」

    陸小鳳點點頭。

    葉靈道:「他是我的哥哥,嫡親的哥哥,若不是因為他顧我,我早已死在陰溝
裡。」

    她眼睛裡充滿悲傷和仇恨:「現在他死了,你說我該不該為他復仇?」



    他從不願和女人爭辯,何況這件事就沒有爭辯的餘地。

    葉靈道:「你知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陸小鳳既不能點頭,又不能搖頭,既不能解釋,也不能否認,只恨不得旁邊忽然多
出一棺材來,好讓他也躲進去。

    葉靈冷笑道:「其實你就算不說,我也知道?」

    陸小鳳忍不住問:「知道什麼?」

    葉靈道:「他是死在外面那樹林裡的,死了才三天,這三天只有你到那樹林裡去
過。」

    陸小鳳苦笑道:「難道你認為是我殺了他?」

    葉靈道:「不錯!」

    「錯了」「這三天到那樹林裡去過的人,絕不止他一個。」

    站出來替陸小鳳說話的人,竟是那始終無消息的獨孤美:「至少我也去過,我也是
從那裡來的。」

    葉靈叫了起來:「你也能算是個人?你能殺得了我哥哥?」孤獨美歎了口氣,道:
「就算我不是人,也還有別人。」

    葉靈道:「還有別人?」

    孤獨美點點頭,道:「就算我不是你哥哥的對手,這個人要殺你哥卻不太困難。」

    葉靈怒道:「你說的是誰?」

    孤獨美道:「西門吹雪!」

    他的眼睛在笑,笑得就像是條老狐狸:「這名字你是不是也聽說過?」

    葉靈的臉色變了,這名字她當然聽說過。

    西門吹雪!

    劍中的神劍,人中的劍神!

    這名字無論誰只要聽說一次,就再也不會忘記。

    孤獨美用眼角膘著她,道:「何況,陸小鳳那時也傷得很重,最多只能算半個陸小
鳳,半個陸小鳳怎麼能對付一個武當小白龍?」

    葉靈又叫起來:「你說謊!」

    孤獨美又歎了口氣,道:「一個六親不認的老頭子,怎麼會替別人說謊?」

    霧夜,窄路。

    他們並肩走在窄路上,他們已並肩走過一段很長的路。

    那條路遠比這條更窄,那本是條死路。

    陸小鳳終於開口:「一個六親不認的老頭子,為什麼要替我說謊?」孤獨美笑了
笑,道:「因為這老頭子喜歡你。」

    他搶著又道:「幸好這老頭並沒有粉燕子那種毛病,所以你一點也用不著招心。」

    陸小鳳也笑了,大笑:「這老頭子有沒有酒?」孤獨美道:「不但有酒,還有
肉。」

    陸小鳳連眼睛都笑了,真的?」

    孤獨美道:「不但有肉,還有朋友。」

    陸小鳳道:「是你的朋友?還是我的?」

    孤獨美道:「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

    酒是好酒,朋友也是好朋友。

    對一個喜歡喝酒的人來說,好朋友的意思,通常就是酒量很好的朋友。

    這位朋友不但喝酒痛快,說話也痛快,幾杯酒下肚,他忽然問:「我知道你是陸小
鳳,你知道我是誰?」「不知道:「

    「你為什麼不問?」

    陸小鳳笑了,苦笑:「因為我已得到過教訓。」

    「你問過別人,別人都不肯說?」

    「嗯。」

    「但我卻不是別人,我就是我。」他將左手拿著的酒一口氣唱下去,用右手鉤起一
塊肉。

    肉是被鉤起來的,因為他的右手不是手,是個鉤子,鐵鉤子。

    「你就是鉤子?」陸小鳳終於想起。

    鉤子承認!

    「我知道你一定聽人說起過我,但有件事你卻一定不知道:「

    「什麼事?」☆『從你來的那一天,我就想跟你交個朋友。」他拍了拍孤獨美的
肩:「因為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的對頭,也是我的對頭。」

    「我們的朋友是他,我們的對頭是淮?」

    「西門吹雪!」

    陸小鳳聳然功容:「你是……」

    鉤子道:「我就是海奇闊。」

    陸小鳳更吃驚:「就是昔年那威震七海的『獨臂神龍』海奇闊?」

    海奇闊仰面大笑:「想不到陸小鳳居然也知道海某人的名字』』

    陸小鳳看著他目中的驚訝又變為懷疑,忽然搖頭道:「你不是,海奇闊已在海上覆
舟而死。」

    海奇闊笑得更愉快:「死的是另外—個人,一個穿著我的滾龍袍,帶著我的滾龍
刀,長像也跟我差不多的替死鬼。」

    他又解釋著道:「在這裡的人,每個都已在外面死過一次,你豈非也一樣?」

    陸小鳳終於明白:「這裡本就是幽靈山莊,只有死人才能來。」

    海奇闊大笑道:「西門吹雪若是知道我們還在這裡飲酒吃肉,只伯要活活氣死。

    陸小鳳微笑道:「看來在這裡我一定還有不少朋友。」

    海奇闊道:「一點也不錯,這時至少有十六個人是被西門吹雪逼來的oo

    陸小鳳目光閃動,道:「是不是有幾個是被我逼來的?」

    海奇闊道:「就算有,你也用不著擔心。」陸小鳳道:「因為我已有了你們這些朋
友。」海奇闊道:「一點也不錯。」

    他大笑舉杯,忽又壓低聲音,道:「只有一個人你要特別留意。」

    陸小鳳道:「誰?」

    海奇闊道:「其實他根本不能算是人,只不過是條遊魂而已。」

    陸小鳳失聲道:「遊魂?」

    海奇闊反問道:「你見過他?」

    陸小鳳沒有否認。

    海奇闊道:「你知道他是什麼人?」陸小鳳道:「我很想知道:「

    海奇闊道:「這裡有個很奇怪的組織,叫元老會,老刀把子不在的時候,這裡所有
的事,都由元老會負責。」

    陸小鳳道:「元老會裡的人,當然都是元老,閣下當然也是其中之一。」

    海奇闊道:「除了我之外,元老會還有八個人,其實真正的元老,卻只有兩個。」

    陸小鳳道:「哪兩個?」

    海奇闊道:『一個是遊魂,一個是勾魂,他們和葉家兄妹的老子,都是昔年跟老刀
把子一起開創這局面的人,現在老葉已死了,這地方的人已沒有一個比他們資格更老
的。」

    陸小鳳道:「只因為這一點,我就該特別留意他?」

    海奇闊道:「還有一點。」

    陸小鳳拿起酒杯,等著他說下去。

    海奇闊道:「他是這裡的元老,他若想殺你,隨時都可以找到機會,你卻連碰都不
能碰他。」

    陸小鳳道:「他有理由要殺我JU

    海奇闊道:「有。」

    陸小鳳道:「什麼理由?」

    海奇闊道:「你殺了他的兒子。」

    陸小鳳道:「他的兒子是誰?」

    海奇闊道:「飛天玉虎。」

    陸小鳳深深吸了口氣,忽然覺得剛喝下去的酒都變成了酸水。

    海奇闊道:「黑虎幫本是他一手創立的,等到黑虎幫的根基將要穩固時,他卻跟著
老刀把子到這裡來了,因為他也得罪了一個絕不該得罪的人,也已被逼得無路可走。」

    陸小鳳道:「他得罪了誰?」

    海奇闊道:「木道人,武當的第一名宿木道人。」

    陸小鳳又不禁深深吸了口氣,直到現在他才明白,為什麼遊魂一直不說出自己的來
歷。

    海奇闊道:「黑虎幫是毀在你手裡的,木道人卻恰巧又是你的好朋友,你說他是不
是已有足夠的理由殺你。」

    陸小鳳苦笑道:「他有。」

    海奇闊道:「最要命的是,你雖然明知他要殺你,也不能動他。」

    陸小鳳道:「因為他是元老中的元老。」

    海奇闊點點頭,道:「除了他這之外,元老會還有八個人,你若殺了他,這八個人
絕不會放過你。」

    他歎了口氣,道:「所以我只有等著他出手。」

    海奇闊道:「不到一擊必中時,他絕不會出手,現在他還沒有出手,也許就因為他
還在等機會。」

    陸小鳳雖然不再說話,卻沒有閉上嘴。

    他的嘴正在忙著喝酒。

    海奇闊又歎了口氣,道:「你若喝醉了,他的機會就來陸小鳳道:「我知道:「

    海奇闊道:「但是你還要喝?」陸小鳳忽然笑了笑,道:「既然他是元老,反正總
會等到個機會的,我為什麼還不乘著沒有死的時候多喝幾杯。」

    喝酒和吃飯不同。

    平時吃三碗飯的人,絕對吃不下二十碗,可是平時乾杯不醉的人,有時只喝幾杯就
已醉了。

    陸小鳳是不是已醉了?

    「我還沒存醉。」他推開孤獨美和海奇闊:「我還認得路回去,你們不必送我。」

    他果然沒有走錯路。

    有時一個人縱然已喝得人事不知,還是一樣能認得回家的,回到家之後,才會倒下
去。

    你若也是喝酒的人,你一定也有過這種經驗。

    陸小鳳有過這種經驗,常常有。

    「這是我的家,

    我們都愛它,

    前面養著魚,

    後面種著花。」

    雖然這小木屋前面並沒有養魚,後面也沒有種花,畢竟總算是他的家。

    一個沒有根的浪子,在大醉之後。忽然發現居然已有個家可以回去

    這是種多麼愉快的感覺?除了我們這些浪子外,又有誰知道?

    陸小鳳又唱起兒歌,唱的聲音很大,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歌喉越來越好聽了。

    屋子裡沒有燈,可是他一推開門,就感覺到裡面有個人。「我知道你是誰,你不出
聲我也知道。」陸小鳳在笑,笑的聲音也很大:「你是遊魂,是這裡的元老,你在這裡
等著我,是不是真的想殺我?」

    屋子裡的人還是不出聲。

    陸小鳳大笑道:「你就算想殺我,也不會暗算我的,對不對?因為你是武當俗家弟
子中的第一位名人,因為你就是鐘先生,鐘無骨。」

    他走進去,關上門,開始找火折子:「其實你本來也是木道人的老朋友,但你卻不
該偷偷摸摸在外面組織黑虎幫的,否則木道人又怎麼會對付你?」

    還是沒有回聲,卻有了火光。

    火折子亮起,照著一個人的臉,一張只剩下皮包著骨頭的臉,那雙已骷髏般深陷下
去的眼睛,正眨也不眨的盯著陸小風。

    陸小鳳道:「現在我們既然都已是死人,又何必再計較以前的恩怨,何況……」

    他沒有說下去。

    他的聲音突然中斷,手裡的火折子也突然熄滅。

    他忽然發現這位鐘先生已真的是個死人』

    屋子裡一片漆黑,陸小鳳動也不動的站在黑暗中,只覺得手腳冰冷,全身都已冰
冷,就好像一下子跌人了冷窖裡。

    這不是冷窖,這是個陷阱。

    他已看出來,可是他已逃不出去。

    他根本已無路可逃!

    於是他索性坐下來,剛坐下來,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就有人在敲門。

    「你睡了沒有?我有話跟你說』」聲音輕柔,是葉靈的聲曰,

    陸小鳳閉著嘴。

    「我知道你沒有睡,你為什麼不開門?」葉靈的聲音變凶了:「是不是你屋子裡藏
著女人?」

    陸小鳳終於歎了口氣,道:「這屋子裡連半個女人都沒有,卻有一個半死人。」

    葉靈的聲音更凶:「我說過,你若敢讓女人進你的屋子,我就殺了你,無論死活都
不行。」

    「砰」的一聲,門被撞開了。

    「這裡的女人,本就都是死女人。」

    「這個死人卻恰巧是男的。」

    火折子又亮起,葉靈終於看見這個死人:「還有半個呢?」

    陸小鳳苦笑道:「還有半個死人就是我』」

    葉靈看著他,又看看死人,忽然跳起來:「你殺了他?你怎能殺他?你知不知道他是
誰?」

    陸小鳳沒有開口,也不必開口,外面已有人替他回答:「他知道oo

    屋子很小,窗於也很小,葉靈擋在門口,外面的人根本走不進來。

    但他們有別的法子。

    忽然間,又是「砰」的一聲響,他既沒有伸手去擋,連屋頂都塌下,本來坐在屋裡
的人忽然就已到了露天裡。

    陸小鳳沒有動。

    屋頂倒塌,打在他身上,他既沒有伸手去擋,也沒有閃避,只不過歎了口氣。

    這是他第一次有家,很可能也是最後一次。「原來這世上不但有倒霉的人,也有倒
霉的屋子:「陸小風歎息著道:「屋子倒霉,是因為選錯了主人,人倒霉是因為交錯了
朋友ao「你倒霉卻是因為做錯了事。」

    「你什麼事都可以做,為什麼偏偏要殺他?」

    「我早就告訴過你,就算你明知他要殺你,也不能殺他的,否則連我都不會放過
你。」

    最後一個說話的是海奇闊,另外的兩個人,一個白面無鬚,服飾華麗,一個又高又
瘦,鷹鼻駝背,一個臉上總是帶著笑,連自己都對自己很欣賞的,一個總是愁眉苦臉,
連自己都不欣賞自己。

    陸小鳳忽然問:「誰是表哥?」

    表哥光滑白淨的臉上雖然還帶著笑,卻故意歎了口氣:「幸好我不是你的表哥,否
則豈非連我都在被你連累。」

    陸小鳳也故意歎了口氣,道:「幸好你不是我表哥,否則我簡直要一頭撞死。」

    表哥笑道:「我保證你不必自己一頭撞死,我們一定可以想出很多別的法子讓你
死。」

    他笑得更愉快,他對自己說出的每句話都很欣賞,很滿

    另—人忽然道:「我本來就是個管家婆,這件事我更非管不可。」

    他愁眉苦臉的歎息著:「其實我根本一點也不喜歡管閒事,我已經有幾個月沒有好
好睡過一覺了,最近又老是腰酸背疼,牙齒更痛得要命……」

    他嘮嘮叨叨,不停的訴苦,非但對自己的生活很不滿意,對自己的人也不滿意。

    陸小鳳苫笑道:「想不到元老會的人—下子就來了三位。

    葉靈忽然道:「四位:「』

    陸小鳳很吃驚:「你也是?」

    葉靈板著臉,冷冷道:「元老的意思是資格老,不是年紀

    老。

    表哥微笑道:「說得好。」

    管家婆道:「老刀把子不在,只要元老會中多數人同意,就可以決定一件事。」

    陸小鳳道:「什麼事。」

    表哥道:「任何事。」

    陸小鳳道:「多數人是幾個人?」

    管家婆道:「元老會有幾個人,多數人就是五個人。」

    陸小鳳鬆了口氣,道:「現在你們好像只到了四位。」

    管家婆道:「五位。

    陸小鳳道:死了的也算?

    表哥道:「這裡本就全都是死人,鐘先生只不過多死了一次而已。」

    陸小鳳道:「所以你們現在已經可以決定一件事了。」

    表哥悠然道:「你很聰明,你當然應該知道我們要決定的是什麼事oo

    管家婆道:「我們要決定你是不是該死?」

    陸小鳳道:「難道我就沒有辯白的機會?」

    管家婆道:「沒有。

    陸小鳳只有苦笑。

    海奇闊道:「你們看他是不是該死?…

    管家婆道:「當然該死。」

    表哥道:「鐵定該死。」

    海奇闊歎了口氣,道:「我想鐘先生的意思當然也跟你們一樣oo

    表哥道:「現在只看小葉姑娘的意思了。」

    葉靈咬著嘴唇,用眼角膘著陸小鳳,那眼就像是條已經把老鼠抓在手裡的貓。

    就在這時,後面的暗林中忽然有人道:「你們為什麼不問問我的意思。」

    暗林中忽然有了燈光閃動,一個宮鬢麗服的少女,手提著紗燈走出來,一個頭髮很
長很長的安人,懶洋洋的跟在他們身後。

    她長得並不美,顴骨太高了些,嘴也太大了些,一雙迷迷濛濛的眼神,總像是還沒
有睡醒。

    她穿著很隨便,身上—件很寬大的黑睡袍,好像還是男人用的,只用一根布帶隨隨
便便的系伎,長髮披散,赤著雙白生生的腳,連鞋子都沒有。

    但她卻無疑是個很特別的女人,大多數男人只要看她—眼,立刻就會被她吸引住。

    看見她走過來,表哥卻皺起了眉,葉靈在撇嘴,管家婆勉強笑道:「你看他是不是
該死?」

    她的回答很乾脆:「不該。」

    葉靈本來並沒有表示意見的,現在卻一下子跳了起來:「為什麼不該?」

    這女人懶洋洋的笑了笑,道:「要判人死罪,至少總得有點證據,你們有什麼證
據?」

    管家婆道:「鐘先生的屍體就是證據。」

    穿袍的女人道:「你殺了人後,還會不會把他的屍體藏在自己的屋裡?」

    管家婆看看表哥,表哥看看海奇闊,三個人都沒有開口。

    葉靈卻又跳了起來,道:「他們沒有證據,我有。」

    穿黑袍的女人道:「你有什麼?」葉靈道:「我親眼看見他出手的。」

    這句話說出來,不但陸小鳳嚇了—跳,連表哥他們都好像覺得很意外。

    穿黑袍的女人臉上卻連一點表情都沒有,淡淡道:「就算你真的看見了也沒有
用。」

    葉靈道:誰說沒有用?」

    這女人道:「我說的。」

    她懶洋洋的走到陸小鳳面前,用一隻手勾住腰帶,一隻手攏了攏頭髮:「你們若有
人不服氣,不妨先來動動我。」

    海奇闊歎了口氣,道:「你一定要這麼樣做?為的是什麼?」

    穿黑袍的女人道:「因為我高興,因為你管不著。」

    海奇闊瞪眼道:「你一定要逼我們動手?」

    這女人道:「你敢?」

    海奇闊瞪著她,眼睛裡好像要噴出火來,卻連一根手指都不敢動。

    表哥臉上的笑容已看不見了,臉色已鐵青:「花寡婦,你最好放明白些,姓海的對
你有意思,我可沒有。」

    花寡婦用眼角膘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能怎麼樣,就憑你從巴山老道那裡學來的
幾手劍法,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表哥鐵青的臉突又漲得通紅,突然大喝,拔劍,一柄可以繫在腰上的軟劍。

    軟劍迎風一抖,伸得筆直,劍光閃動間,他已撲了過來。

    連陸小鳳都想不到這個陰沉做作的人,脾氣一發作時,竟會變得如此暴躁衝動。

    花寡婦卻早已想到了,勾在衣帶上的手一抖,這條軟軟的布帶竟也被她迎風抖得筆
直,毒蛇般一卷,已捲住了表哥的劍。

    只有最好的鐵,才能打造軟劍,誰知他的劍鋒竟連衣帶都割不斷。花寡婦的手再一
抖,衣帶又飛出:「拍」的一聲,打在表哥臉上。

    表哥的臉紅了,陸小鳳的臉也有點發紅。

    他忽然發現花寡婦的寬袍下什麼都沒有。

    衣帶飛出,衣襟散開,她身上最重要的部分幾乎全露了出來。

    可是她自己一點也不在乎,還是懶洋洋的站在那裡,道:「你是不是還想試試?」

    表哥的確還想試試,可惜管家婆和海奇闊已擋住了他。

    海奇闊喉結滾動,想把目光從花寡婦衣襟裡移開,卻連—寸都不動。

    花寡婦的年紀算來已不小,可是她的軀身看來還是像少女一樣,只不過遠比少女更
誘人,更成熟。

    海奇闊又歎了口氣,苦笑道:「你能不能先把衣服繫上再說話?」

    花寡婦的回答還是那麼乾脆:「不能。」

    海奇闊道:「為什麼?」

    花寡婦道:「因為我高興,也因為你管不著。

    管家婆搶著道:「你的意思究竟想怎麼樣?」

    花寡婦道:「我也不想怎麼樣,只不過陸小鳳是老刀把子自己放進來的人,無論誰
要殺他,都得等老刀把子回來再說。」

    管家婆道:「現在呢?」花寡婦道:「現在當然由我把他帶走。」

    葉靈又跳起來,跳得更高:「憑什麼你要把他帶走?」

    花寡婦淡淡道:「只憑我這條帶子。」

    葉靈道:「這條帶子能怎麼樣?」

    花寡婦悠然道:「這條帶子也不能怎麼樣,最多只不過能綁住你,剝光你的衣裳,
讓鉤子騎在你身上去。」

    葉靈的臉已漲得通紅,拳頭也巴握緊,卻偏偏不敢打出來,只有跺著腳,恨恨道:
「我姐姐若是回來了,看你還敢不敢這麼放肆。」

    花寡婦笑了笑,道:「只可惜你姐姐沒有回來,所以你只有看著我把他帶走。」

    她拉起了陸小鳳的手,回眸笑道:「我那裡有張特別大的床,足夠讓我們兩個人都
睡得很舒服,你還不趕快跟我走?」

    她居然真的帶著陸小鳳走了,大家居然真的只有眼睜睜的看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葉靈忽然道:「老鉤子,你是不是東西?」

    海奇闊道:「我不是東西,我是人。」

    葉靈冷笑道:「你他媽的也能算是個人?這裡明明只有你能對付那母狗,你為什麼
不敢出乎?」海奇闊道:「因為我還想要她陪我睡覺。」

    葉靈道:「你真的這麼想女人?」

    海奇闊道:「想得要命。」葉靈道:「好,你若殺了她,我就陪你睡覺,睡三
天。」

    海奇闊笑了:「你在吃醋?你也喜歡陸小鳳?」

    葉靈咬著牙,狠狠道:「不管我是不是吃醋,反正我這次說的話一定算數,我還年
青,那母狗卻已是老太婆了,至少這一點我總比她強。」

    海奇闊道:「可是……」

    葉靈道:「你是不是想先看看貨?好!」

    她忽然撕開自己的褲腳,露出—雙光滑圓潤的腿。

    海奇闊的眼睛又發直了:「我只能看這麼多?」

    葉靈道;「你若還想看別的,先去宰了那母狗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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