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代雙嬌
第一百二十五章 生離死別

    白雲飄渺。
    蘇櫻倒在樹下,癡癡的望著這飄渺的白雲,眼淚早已流盡了。因為她的生命和靈魂
她的情人和夫婿,此刻正在這飄渺的白雲間,在和別人作生死的決鬥。她卻連這次決鬥
的結果都不知道,小魚兒現在究竟是勝?是負?是生?還是死?……蘇櫻揉了揉眼睛,
告訴自己;「我為什麼還要關心他?他和我還有什麼關係?」
    她想站起來,振作自己,怎奈她不但心已碎了,整個人郡似全都碎了,那裡還能站
起來。
    忽然間,樹後有一陣悲慘的哭聲傳了過來,彷彿有個人已撲倒在這棵樹的另一邊。
這棵樹三人合抱,所以她並沒有發現樹後的蘇櫻。
    蘇櫻卻已聽出她就是鐵心蘭。心中忖道:「鐵心蘭為何到這裡來?為何如此傷心?
難道那一場決戰已結束,難道小魚兒和花無缺之間已有個人死了?可是,死的是誰呢?」
蘇櫻掙扎著爬起,繞了過去。
    鐵心蘭猝然一驚,失聲道:「你也在這裡?」
    蘇櫻緊緊拉著她的手臂,道:「他……他已死了?」鐵心蘭黯然點了點頭,又痛哭
起來。蘇櫻只覺頭腦一陣暈眩,整個人都似已崩潰。她的人還末倒在地上,也失聲痛哭
了起來。
    兩人對面坐在樹下,對面痛哭,也不知哭了多久,鐵心蘭忽然問道:「小魚兒沒有
死,你哭什麼?」
    蘇櫻怔了怔,抽泣著道:「小魚兒沒有死?死的難道是花無缺?」
    鐵心蘭道:「嗯。」蘇櫻又驚又喜,但忽然大聲道:「我不信,小魚兒是絕不會殺
花無缺的。」
    鐵心蘭道:「不是他殺死了花無缺,而是花無缺殺死了自己。」
    蘇櫻道:「他殺死了自己?為什麼了,」鐵心蘭嘴唇都已咬得出血,頭聲道:「因
為……因為我求他莫要殺小魚兒,他答應了我,自己只有死……」蘇櫻吃驚的張大了眼
睛,望著她,就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個人似的,過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明知花
無缺只有一死,還要求他莫要殺死小魚兒?」鐵心蘭全身似已痙攣,痛苦的咬緊了牙。
    蘇櫻道:「花無缺明知如此,還是答應了你?」
    鐵心蘭痛苦的目光中露出一絲溫柔之色,道:「他本就是世上最偉大的人。」
    蘇櫻道:「但你為了小魚兒,而不惜要這最偉大的人死?想不到你對小魚兒的情感
竟如此深厚……」鐵心蘭忽然大聲道:「但我真心愛著的並不是小魚兒。」
    蘇櫻道:「不是小魚兒,難道是花無缺?」
    鐵心所流淚道:「不錯,我……我愛的是他,全心全意的愛他,你永遠不知道我現
在愛他有多深,沒有人知道我愛他有多深。」
    蘇櫻道:「但你卻要他死!」
    鐵心蘭抱面痛哭道:「不錯,因為我已決心要陪著他一齊死。」
    蘇櫻望著鐵心蘭,像是也怔住了,過了半晌,才長長歎了口氣:「你這是為了什麼
呢?」鐵心陌痛哭著道:「因為我愛上了花無缺,花無缺也愛上了我,我覺得我們都對
不起小魚兒,所以我們只有死……只有以死才能報答他?」
    蘇櫻長歎道:「我還是不懂,雖然我也是女人,卻還是不懂你的心意,難怪男人都
說女人的心比海底的針更難捉摸了……」突見鐵心蘭身子一陣抽搐全身似將縮成一團。
    蘇櫻失聲道:「你怎麼樣了?」
    鐵心蘭累閉眼睛,滿面俱是痛苦之色,但嘴角卻露出了一絲微笑,這微笑看來竟充
滿了愉快和幸福之意。她一字字道:「現在他已死了,我也要死了我們立刻就要相聚,
世上所有醜惡殘酷,痛苦的事,再也不能傷害到我們。」
    蘇櫻拉著他的手,道:「胡說,你不會死的。」
    鐵心蘭淒然笑道:「我已服下世上最毒的毒藥,已是非死不可的了。」現在,小魚
兒和花無缺已鬥到七百招。兩人的武功都宛如長江大河之水,滾滾而來,永無盡時,奇
招妙著,更是層出不窮,簡直令人目不瑕接,不可思議!但這一戰卻已顯然到了尾聲。
這並不是說兩人內力已竭,而是兩人都已不願再打下去了。他們正如一對孔雀,已開過
美麗的屏花。現在,他們已是死而無憾!蕭女史不住搖著頭歎息道:「可惜呀,可惜!
這兩個孩子都是百年難遇的武林奇才,無論誰死了都可惜得很。」
    □十八也不禁歎息著點了點頭,道:「這就叫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別人的
心情又何嘗不和他們一樣,就連燕南天都不禁對花無缺起了憐惜之意,他固然希望小魚
兒能戰勝,卻也不願眼見花無缺這樣的少年慘遭橫死。卻不知這兩人根本就沒有誰能活
下去。
    只有憐星宮主知道這秘密,她蒼白而美麗的面容上,也不禁露出了激動之色,在心
裡喃喃自語:「我怎能讓這兩人死?花無缺是我從小帶大的孩子,小魚兒不但救過我的
命,而且也保全了我的顏面,我怎麼能眼看這兩人死在我面前!」
    她忽然衝了出去。在這一剎那間,她已將二十年前的仇恨全都忘得乾乾淨淨,只覺
心裡熱血澎湃,不能自已。
    她忍不住大聲道:「住手,我有話說。」只可惜她的聲音已嘶啞,而大家又全都被
眼前這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所吸引,並沒有留意到他在說什麼。
    而邀月宮主卻留意到她了。她一句話方出,邀月宮主已掠到她身邊,出手如電,拉
住了她的手臂,扣住了她的穴道,厲聲道:「你有什麼話說?」
    憐星宮主流下淚來,道:「大姊,二十年前的事,已過去很久了,江楓他們雖然對
不住你,可是……可是他們如今連屍骨都已化為飛灰,大姊,你……何必再恨他們呢?」
    「你難道想饒了他們?」邀月宮主的臉色又白得透明了,道:「你難道想要在此時
說出他們的秘密?」
    憐星宮主道:「我只是想……」她忽然發現邀月宮主的臉色,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
寒噤。邀月宮主一字字道:「從你七歲的時候,就喜歡跟我搗蛋,無論我喜歡什麼,你
都要和我爭一爭,無論我想做什麼,你都要想法子破壞!」她的臉色越來越透明,看來
就宛如被寒霧籠罩著的白冰。
    憐星宮主臉色也變了,顫聲道:「你……你莫忘了,我畢竟是你的妹妹。」她身形
急轉,想藉勢先甩開邀月宮主的手,但這時已有一陣可怕的寒意自邀月宮主的掌心傳了
出來,直透入她心底。
    憐星宮主駭然道:「你瘋了,你想幹什麼?」
    邀月宮主一字字緩緩道:「我並沒有瘋,只不過,我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今天,我絕
不會再讓任何人來破壞它,你也不能……」她每說一字,憐星宮主身上的寒意就加重了
一分,等她說完了這句話,憐星宮主全身都已幾乎僵硬。她只覺自己就好像赤身被浸入
一湖寒水裡,而四周的水正在漸漸結成冰,她想掙扎,卻已完全沒有力氣。邀月宮主根
本沒有看她,只是凝注著小魚兒和花無缺,嘴角漸漸露出一絲奇異的微笑,緩緩道:
「你看,這一戰已快結束了,江楓和月奴若知道他們的雙生子正在自相殘殺,一定會後
悔昔日為何要做出那種事的。」
    憐星宮主嘴唇顫抖著,忽然用盡全身力氣,大呼道:「你們莫要再打了,聽見了嗎?
因為你們本是親生的兄弟!」邀月宮主冷笑著;「並沒有阻止她,因為她雖然用盡了力
氣在呼喊,但別人卻只能聽到她牙齒打戰的聲音,根本聽不出她在說什麼?憐星宮主目
中不覺流出了眼淚來,數十年以來,這也許是她第一次流淚,但她流出來的眼淚,也瞬
即就凝結成冰。
    她知道小魚兒和花無缺的命運現在才是真的沒有誰能改變了,因為現在世上知道這
秘密的人已只剩下邀月宮主。而邀月宮主卻是永遠不會說出這秘密的,除非等到小魚兒
或花無缺倒下去,那時所有的事便已到了結局。這一段錯綜複雜,糾纏入骨的恩怨,也
唯有到那時才會終止。這結局實在太悲慘,憐星宮主已不願再看下去。事實上,她也已
無法看下去。
    鐵心蘭倒在蘇櫻懷中,喘息著,掙扎著道:「我……我們總算是姊妹,現在我想求
你一件事,不知道你答不答應!」
    蘇櫻溫柔的撫摸著她的頭髮,柔聲道:「無論你要我做什麼,只管說吧。」
    鐵心蘭道:「我死了之後,希望你能將我和花無缺埋葬到一齊,也希望你告訴小魚
兒,我雖然不能嫁給他,但我始終是他的姊姊,他的朋友。」
    蘇櫻揉了揉眼睛,道:「我……我答應你。」
    鐵心蘭凝注著她,緩緩又道:「我也希望你好好照顧小魚兒,他雖然是匹野馬,但
有你在他身旁,他也許會變得好一些的。」
    蘇櫻幽幽歎息了一聲,道:「他會麼?」
    鐵心蘭道:「嗯,因為我很瞭解他,我知道他真心喜歡的,只有你一個人,至於我……
他從沒有喜歡過我,只不過因為他很好強很好勝……。」
    蘇櫻頭聲道:「我知道,我全知道,求你莫要再說,無論你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
你。」
    鐵心蘭嫣然一笑,緩緩闔起了眼瞼。她笑得是那麼平靜,因為他已不再有煩惱,不
再有心事。蘇櫻望著她,卻已不禁淚落如雨……花無缺的手已漸漸慢了下來。他知道時
候已到了,已沒有再拖下去的必要。
    無論任何事,遲早都有結束的時侯,到了這時侯,他的心情反而特別平靜。嫉妒、
愛憎、好勝、炫耀……這些世俗的情感,忽然之間都已昇華,這種情感的昇華正是人類
至高無上的情操。
    他只希望小魚兒能好好的活著,鐵心蘭能好好的活著,所有他的朋友和仇敵都好好
活著,而且活得愉快。他當心著小魚兒的出手,等待著機會。
    等待著機會死!他準備讓小魚兒「勝」得光光采采,既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出他是自
己送死的,更不希望被小魚兒自己知道。所以他既不能故意露出破綻,更不能自己撞到
小魚兒掌下去,他要等待小魚兒施展出一著很奇妙的招式時,再故意「閃避不開」!只
見小魚兒身形施轉,左掌斜斜劈下,右掌卻隱在身後。花無缺知道他這左掌本是虛招,
隨在身後的那只右掌才是真正殺手,對方招架他左掌時,他身子已轉過,右掌就會忽然
自協下穿出。這一招虛虛實實,連消帶打,而且出手的部位奇秘詭異,本可算得上是江
湖罕見的絕招殺手。
    但小魚兒卻似已打暈了頭,竟忘了這一招他方纔已使出過一次,花無缺方才避開他
這一招時雖曾遇險,可是現在卻已對這一招瞭如指掌。
    這正是花無缺的「機會」到了。他手掌自下面反切上去,直切小魚兒協下,只因他
知道等他這一掌切到時,小魚兒身子已轉過,他這一掌就落空,那時他「招式已用老」,
等小魚兒右掌穿出時,他便要立斃在小魚兒掌下。所以他這一招看來雖也是連消帶打的
妙著,其實卻是送死的招式。
    誰知小魚兒這一次身形轉得竟比上次慢了好幾倍,等花無缺一掌切到他協下時,他
身子竟還沒有轉過去,協下軟骨,本是人身要害之一。花無缺本已成竹在胸,故意將這
一掌招式用得很老,所以等他發現不妙時,再想收招變式已來不及了。
    只聽「砰」的一聲,小魚兒已被他打得飛了出去。
    四下驚呼聲中,燕南天一掠七丈,如大鵬般飛掠了過來。軒轅三光等人也驚呼著趕
到小魚兒面前。只見小魚兒面如金紙,氣若游絲,已是奄奄一息,再一探他的脈搏,亦
是若斷若級,眼見生機便已將斷絕。無論誰都可以看出他是萬萬活不成的了。
    燕南天已不覺急出了滿面痛淚,跺腳道:「你……你明明可以避開那一招的,你……
你……你……」小魚兒淒然一笑,掙扎著道:「我本想用這一招故意誘他上當的,誰知……
誰知他,……」他急劇的咳嗽著,嘴角已泌出了血絲,喘息著又道:「這只因我……我
太聰明了,反而弄巧成……弄巧成拙……」他將「弄巧成拙」這句話一連說了兩次,聲
音越來越微弱,眼瞼漸漸闔起,喘息漸漸平靜他似乎還想張開眼來,對他所留戀的這世
界再瞧最後一眼,但無論他多麼努力都已沒有用了。他的眼睛再也張不開來。
    口花無缺木立在那裡,心神已完全混亂,眼前卻變成了一片空白,什麼都不能思想,
什麼都已看不到。
    小魚兒竟死了!小魚兒竟被他殺死了!他只希望這件事不是真的,而是一場夢,噩
夢!他的眼淚都似已枯竭。
    燕南天忽然怒喝一聲,反身一掌向花無缺劈下,花無缺卻站著動也沒有動。
    邀月宮主正在檢查小魚兒的脈搏,此刻忽然一掠數丈,將花無缺拉出了燕南天的掌
風中。
    邀月宮主悠然道:「方纔我拉開了無缺,其實卻是救了你!只因世上誰都可以殺他,
只有你是萬萬殺不得他的!」
    燕南天道:「為什麼?」
    邀月宮主目中閃動著一絲殘酷的笑意,道:「你可知道他是誰麼?」
    燕南天忍不住問道:「他是誰?」
    邀月宮主忽然瘋狂般大笑起來,指著花無缺道:「告訴你,他也是江楓的兒子,他
本是小魚兒的孿生兄弟。」
    這句話說出,四下立刻騷動起來。燕南天卻怔住了,怔了半晌,才怒喝道:「放屁!」
    邀月宮主大笑著道:「我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今天,等他們兄弟自相殘殺而死,
我等了二十年,直到今天才能將這秘密說出來,我實在高興極了,痛快極了?」
    燕南天狂吼道:「無論你怎麼說,我連一個字都不相信?」邀月宮主格格笑道:
「我知道你會相信的,一定會相信的,你仔細一想,就會發覺他們兩人有多麼相似,你
再看看他們的眼睛,他們的鼻子……」燕南天雙拳緊握,已不覺汗出如漿。
    邀月宮主笑著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要逼他們兩人動手?你可知道我為什麼一定
要花無缺親手殺死小魚兒?……你們本來一定想不通這道理,是嗎?現在你們雖已明白,
卻已太遲了,太遲了……」這秘密實在太驚人,宛如青空中忽然劈下的霹靂,震得所有
的人全都呆住了,心裡雖然激動,卻反而連絲毫聲音都發不出來。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
遨月宮主瘋狂的笑聲。
    大家想到花無缺和小魚兒以前的種種情況,縱然想不信邀月宮主的話,也是萬萬無
法不信了。大家心裡也不知是驚訝,是憤怒,還是同情……也許這許多情感都有一些,
但畢竟還是憐憫和同情多些。
    只見花無缺臉色發白,望著地上小魚兒的屍體,身子漸潮開始發抖,越抖越厲害,
到後來抖得連站都站不住了,全身縮成一團。
    燕南天望著這一生一死兄弟兩人,岩石般的身形竟似也要開始崩潰,在這一剎那間,
他才真正變成了個老人。他心裡充滿了悲哀和痛悔。
    「我為什麼也要逼著他們兩人動手?為什麼不阻止他們?」他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了
仇恨!他現在也已知道仇恨並不能為任何人帶來光榮,仇恨帶來的只有痛苦,只有毀滅!
但現在他才知道已太遲了!他甚至已悲痛得連憤怒的力量都失去,非但沒有向邀月宮主
挑戰,甚至連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
    邀月宮主卻在看著他們。她目光中的笑意看來是那麼殘酷,那麼惡毒,瞪著花無缺
冷冷道:「你自己殺死了你自己的兄弟,你還有什麼話說?」花無缺以手掩面,全身都
縮到地上。
    邀月宮主獰笑著道:「你莫忘了,你身上還有一柄「碧血照丹心」,你現在總該相
信這是柄魔劍了吧,無論誰得到它,都只有死!」花無缺霍然抬起頭,「碧血照丹心」
已在他手上!碧綠色的短劍,在夕陽下散發著妖異的光芒。雖然每個人都知道他要做什
麼,但卻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他,無論誰落到這種地步,也都只有死,非死不可!邀月宮
主一字字道:「現在你的時侯已到了,你還等什麼!」花無缺反手一劍,向自己胸膛刺
下!忽然間,一隻手伸過來,奪去了花無缺掌中的劍!要自花無缺手上奪劍,本不是件
容易事,但現在,花無缺已幾乎完全崩潰,他抬起頭,瞪了這人很久,才頂聲道:「你
是誰?為什麼不讓我死!」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