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代雙嬌
第一百二十三章 生死兩難

    鐵萍姑和胡藥師已護送著李大嘴遺體走了。臨走的時侯,鐵萍姑似乎想對小魚兒說
麼,但幾次欲言又止,終於什麼話都沒有說。小魚兒卻知道她是想問問江王郎的下落,
而她畢竟還是沒有問出來,可見她對江王郎已死了心。
    這實在是好幾個月來,小魚兒最大的快事之一。
    臨走的時候,胡藥師似乎也想對小魚兒說什麼,但他也像鐵萍姑一樣,欲言又止並
末說出,小魚兒也知道他是想問問白夫人的下落,但他並沒有問出來,可見他已將一片
癡心轉到鐵萍姑身上。
    這也令小魚兒覺得很開心。有情人終成眷屬,本是人生的最大快意事。
    小魚兒面帶著微笑,喃喃道:「無論如何,我還是想不通這兩人怎會要好的,這實
在是件怪事。」
    蘇櫻柔聲道:「這一點也不奇怪,他們是在患難中相識的,人的情感,在患難中最
易滋生,何況,他們又都是傷心人,同病相憐,也最易生情。」她嫣然一笑,垂著頭道:
「我和你,豈非也是在患難中才要好的麼?」
    小魚兒朝她皺了皺鼻子,道:「你和我要好,但我是不是和你要好,遠不一定哩。」
    蘇櫻笑道:「你莫忘了,這是老天爺的安排呀!」
    小魚兒笑道:「你少得意,莫忘了你的情敵還沒有出現哩,說不定……」他本想逗
逗蘇櫻的,但是提起鐵心蘭,就想起了花無缺,他心就像是結了個疙瘩,連話都懶得說
了。
    蘇櫻的臉色也沈重了起來,過了半晌,才歎息著道:「看來你和花無缺的這一戰,
已是無法避免的了。」
    小魚兒也歎了氣,道:「嗯。」
    蘇櫻道:「你是不是又在想法子拖延。」
    小魚兒道:「嗯。」
    他忽又抬起頭瞪著蘇櫻,道:「我心裡在想什麼,你怎麼知道?」蘇櫻嫣然道:
「這就叫心有靈犀一點通。」甜蜜的笑容剛在臉上掠過,她就又皺起了眉道:
    「你想出了法子沒有?」
    小魚兒懶洋洋的坐了下來,道:「你放心,我總有法子的。」
    蘇櫻柔聲道:「我也知道你一定有法子,可是,就算你能想出個此以前更好的法子,
又有什麼用呢?」
    小魚兒瞪眼道:「誰說沒有用?」
    蘇櫻歎道:「這是就算你還能拖下去,但事情遲早還是要解決的,移花宮主絕不會
放過你,你看,他們在那山洞裡,對你好像已漸漸和善起來,可是一出了那山洞,她們
的態度就立刻變了。」
    小魚兒恨恨道:「其實我也早知道她們一定會過河拆橋的。」
    蘇櫻道:「所以你遲早還是難免要和花無缺一戰,除非……」蘇櫻溫柔的凝注著他,
緩緩道:「除非我們現在就走得遠遠的,找個山明水秀的地方隱居起來,再也不見任何
人,再也不理任何人。」
    小魚兒沉默了半晌,大聲道:「不行,我絕不能逃走,若要我一輩子躲著不敢見人,
還不如死了算了,何況,還有燕大叔……我已答應了他!」
    蘇櫻幽幽歎道:「我也知道你絕不肯這樣做的,可是,你和花無缺只要一交上手,
就勢必要分出死活!是嗎?」
    小魚兒目光茫然凝注著遠方,喃喃道:「不錯,我們只要一交上手,就勢必要分個
你死我活……」他忽然向蘇櫻一笑,道:「但我們其中只要有一個人死了,事情就可以
解決了,是嗎?」
    蘇櫻的身子忽然起了一陣戰慄,頭聲道:「你……你難道能狠下心來殺他?」
    小魚兒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蘇櫻黯然道:「我知道你們這一戰的勝負,和武功的高低並沒有什麼關係,問題只
在誰能狠得下心來,誰就可以戰勝……」他忽然緊緊握住小魚兒的手,顫聲道:「我只
求你一件事。」
    小魚兒笑了笑,道:「你求我娶你作老婆?」
    蘇櫻咬著嘴唇,道:「我只求你答應我,莫要讓花無缺殺死你,你無論如何也不能
死!」小魚兒道:「我若非死不可呢?」
    蘇櫻身子又一震,道:「那麼……那麼我也只好陪你死……」她目中緩緩流下了兩
摘眼淚,癡癡的望著小魚兒道:「但我卻不想死,我想和你在一齊好好的活著,活一百
年,一千年,我想我們一定會活得非常非常開心的。」小魚兒望著她,目中也露出了溫
柔之意!蘇櫻道:「只要能讓你活著,無論叫我做什麼都沒關係。」
    小魚兒道:「若是叫你死呢?」
    蘇櫻道:「若是我死了就能救你,我立刻就去死……」她說得是那麼堅決,想也不
想就說了出來,但還末說出,小魚兒就將他拉了過去,柔聲道:「你放心,我們都不會
死的,我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他望著窗外的天色,忽又笑道:「我們至少還可以
快活一天,為什麼要想到死呢?」
    一天的時間雖短促,但對相愛的人們來說,這一天中的甜蜜,已足以令他們忘去無
數痛苦……深夜。
    四山靜寂,每個人都似已睡了,在這群山環抱中的廟宇裡,人們往往分外能領略得
靜寂的樂趣。但對花無缺來說,這靜寂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幾乎所有的人都已來到這裡,鐵戰和他們的朋友們,慕容姊妹和她們的夫婿,移花
宮主……花無缺只奇怪為何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他們也許都不願打擾花無缺,讓他能好
好的休息,以應付明晨的惡戰,但他們為什麼不說話呢?他現在只希望有個人陪他說話,
但又能去找誰說話呢?他的心事又能向誰傾訴?風吹著窗紙,好像風也在哭泣。
    花無缺靜靜的坐在那裡,他在想什麼?是在想鐵心蘭?還是在想小魚兒?無論他想
的是誰,都只有痛苦。
    屋子裡沒有燃燈,桌上還擺著壺他沒有喝完的酒,他輕輕歎了口氣,正想去拿酒杯,
忽然間門輕輕的被推開了,一條致弱的人影幽靈般走了進來。是鐵心蘭!在黑暗中,她
的臉看來是那麼蒼白,但一雙眼睛卻亮得可怕,就彷彿有一股火焰正在她心裡燃燒著。
她的手在顫抖,看來又彷彿十分緊張。這是為了什麼?她難道已下了決心要做一件可怕
的事!花無缺吃驚的望著她,久久說不出話來。鐵心蘭輕輕掩上了門,無言地凝注著他。
她的眼睛為什麼那麼亮,亮得那麼可怕。
    良久良久,花無缺才歎息了一聲,道:「你……你有什麼事?」鐵心蘭搖了搖頭。
    花無缺道:「那麼你……你就不該來的。」鐵心蘭點了點頭。
    花無缺似已被她目中的火焰所震懾,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麼,剛拿起酒壺,又放下,
拿起酒杯來喝,卻忘了杯中並沒有酒。
    突聽鐵心蘭道:「我本來一直希望能將你當做自己的兄長,現在才知道錯了,因為
我對你的情感,已不是兄妹之情,你我又何必再自己騙自己呢?」這些話她自己似已不
知說過多少次了,此刻既已下了決心要說,就一口氣說了出來,全沒有絲毫猶疑。
    但花無缺聽了她的話,連酒杯都拿不住了。他從末想到鐵心蘭會在他面前說出這種
話來,雖然他對鐵心蘭的情意,和鐵心蘭對他的情意,兩人都很清楚。可是,他認為這
是他們心底的秘密,是永遠也不會說出來的,他認為直到他們死,這秘密都要被埋在他
們心底深處。
    鐵心蘭凝注著他,目光始終沒有移開,幽幽的接著道:「我知道你對我的情感,也
絕不是兄妹之情,是嗎?」她的眼睛是那麼亮,亮得可直照入他心裡,花無缺連逃避都
無法逃避,只有垂下頭道:「可是我……我……」鐵心蘭道:「你不是?還是不敢說?」
    花無缺長長歎了口氣,黯然道:「也許我只是不能說。」
    鐵心蘭道:「為什麼不能?遲早總是要說的,為什麼不早些說出來,也免得彼此痛
苦。」她用力咬著顫抖的嘴唇,已咬得泌出了血絲。
    花無缺道:「有些事永遠不說出來,也許此說出來好。」
    鐵心蘭淒然一笑,道:「不錯,我本來也不想說出的,可是現在卻已到非說不可的
時候,因為現在再不說,就永遠沒有說的時候了。」
    花無缺的心已絞起,他痛苦的責備自己,為什麼還不及鐵心蘭有勇氣?這些話,本
該是由他說出來的。
    鐵心蘭道:「我知道你是為了小魚兒,我本來也覺得我們這樣做,就對不起他,可
是現在我已經明白了,這種事是勉強不得的,何況,我根本不欠他什麼。」
    花無缺黯然點了點頭,道:「你沒有錯……」鐵心蘭道:「你也沒有錯,老天並沒
有規定誰一定要愛誰的。」花無缺忽然抬起頭望著她,他發現她的眸子比海還深,他的
身子也開始顫抖,已漸漸無法控制自己。
    鐵心蘭道:「明天,你就要和他作生死的決戰了,我考慮了很久很久,決心要將我
的心事告訴你,只要你知道我的心意,別的事就全都沒有關係了。」
    花無缺忍不住握起了她的手,顫聲道:「我……我……我很感激你,你本來不必對
我這麼好的。」
    鐵心蘭忽然展顏一笑,道:「我本就應該對你好的,你莫忘了,我們已成了親,我
已是你的妻子。」
    花無缺癡癡的望著她,她的手已悄悄移到他的臉上,溫柔的撫摸著他那已日漸瘦削
的頰……一滴眼淚,滴在她手上,宛如一粒晶瑩的珍珠。
    然後,淚珠又碎了……風仍在吹著窗紙,但聽來已不再像是哭泣了。
    花無缺和鐵心蘭靜靜的依偎著,這無邊的黑暗與靜寂,豈非正是上天對情人們的恩
賜?愛情是一種奇異的花朵,它並不需要陽光,也不需要雨露,在黑暗中,它反而開放
得更美麗。
    但窗紙終於漸漸發白,長夜終於已將逝去。
    花無缺望著窗外的曙色,黯然無語。他知道他一生中僅有的一段幸福時光,已隨著
曙色的來臨而結東了T光明,雖然帶給別人無窮希望,但現在帶給他的,卻只有痛苦。
    花無缺卻淒然笑道:「明天早上,太陽依舊會升起,所有的事都不會有任何改變的。」
鐵心蘭道:「可是我們呢?」她忽然緊緊抱著花無缺,柔聲道:「無論如何,我們現在
總還在一起,比起他來,我們還是幸福的,能活到現在,我們已經沒有什麼可埋怨的了,
是不是?」
    花無缺心裡一陣刺痛,長歎道:「不錯,我們實在比他幸福多了,他……」鐵心蘭
道;「他實在是個可憐的人,他這一生中,簡直沒有享受過絲毫快樂,他沒有父母,沒
有親人,到處破人冷淡,被人笑罵,他死了之後,只怕也沒有幾個人會為他流淚,因為
大家都知道他是個壞人……」她語聲漸漸哽咽,幾乎連話都說不下去。
    花無缺垂下頭望著鐵心蘭,小魚兒這一生中本來至少還有鐵心蘭全心全意愛他的,
但現在鐵心蘭也垂下了頭,道:「我……我只想求你一件事,不知道你答不答應?」
    花無缺勉強一笑:「我怎麼會不答應?」
    鐵心蘭目光茫然凝注著遠方,道:「我覺得他現在若死了,實是死難瞑目,所以……」
她忽然收回了目光,深深的凝注著花無缺,一字字道:「我只求你莫要殺死他,無論如
何也莫要殺死他?」
    在這一剎那間,花無缺全身的血液都似已驟然凝結了起來!他想放聲呼喊:「你求
我莫要殺他,難道你不知道我若不殺他,就要被他殺死!你為了要他活著,難道不惜讓
我死?你今天晚上到這裡,難道只不過是為了要求我做這件事?」
    但花無缺是永遠也不會說這種話的,他寧可自己受到傷害,也不願傷害別人,更不
願傷害他心愛的人。
    他只是苦澀的一笑,道:「你縱然不求我,我也不會殺他的。」
    鐵心蘭凝注著他,目中充滿了柔情,也充滿了同情和悲痛,甚至還帶著一種自心底
發出的崇敬。但她也沒有說什麼,只輕輕說了一句;「謝謝你。」
    太陽還末升起,乳白色的晨霧瀰漫了大地和山巒,晨風中帶著種令人振奮的草木香
氣。
    小魚兒深深呼吸了一口氣,低頭喃喃道:「今天,看來一定是好天,在這種天氣裡,
誰會想死呢?」
    蘇櫻依偎在他身邊,見到他這副垂頭喪氣的模樣,目中又不禁露出了憐惜之意,輕
輕撫摸著他的頭髮,正想找幾句話來安慰他。
    突聽一人沉聲道:「高手相爭,心亂必敗,你既然明白這道理,就該定下心來,要
知這一戰關係實在太大,你是只許勝,不許敗的。」
    小魚兒用不著去看,已知道燕南天來了,只有垂著頭道:「是。」
    燕南天魁偉的身形,在迷濛的霧色裡看就宛如群山之神,自天而降,他目光灼灼,
瞪著小魚兒道:「你的恩怨都已了結了麼?」
    小魚兒道:「是。」他忽又抬起頭來,道:「但還有一個人的大恩,我至今末報。」
    燕南天道:「誰?」
    「就是那位萬春流萬老伯。」燕南天嚴厲的目光中露出一絲暖意,道:「你能有這
番心意,已不負他對你的恩情了,但雨露滋潤萬物,並不是希望萬物對他報恩的,只要
萬物生長繁榮,他已經很滿意了。」
    小魚兄道:「我現在只想知道他老人家在那裡?身子是否安好?」
    「你想見他!」
    小魚兒道:「是。」
    燕南天淡淡一笑,道:「很好,他也正在等著想看看你……」小魚兒大喜道:「他
老人家就在附近麼?」
    燕南天道:「他昨天才到的。」
    「蘇櫻也早就想見見這位仁心仁術的一代神醫了,只見一個長袍黃冠的道人負手站
在一株古松下,羽衣瓢瓢,瀟然出塵,神情看來說不出的和平寧靜。小魚兒又驚又喜,
早已撲了過去,他本有許許多多話想說的,但一時之間,只覺喉頭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
了,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萬春流寧靜的面容上也泛起一陣激動之色,兩人一別經年,居然還能在此重見,當
真有隔世之悲喜。
    燕南天也不禁為之唏噓良久,忽然道:「已將日出,我得走了。」
    小魚兒道:「我……」燕南天道:「你暫時留在這裡無妨。」
    他沈著臉接著道:「只因你心情還末平靜,此時還不適於和人交手。」
    萬春流道:「但等得太久也不好,等久了也會心亂的。」
    燕南天道:「那麼我就和他們約定在午時三刻吧!」說到最後一字,他身形已消失
在白雲飛絮間。
    萬春流望了望小魚兒,又望了望蘇櫻,微笑道:「其實我本也該走開的,但你們以
後說話的機會還長,而我……」小魚兒皺眉道:「你老人家要怎樣?」
    萬春流唏噓歎道:「除了想看看你之外,紅塵間也別無我可留戀之處。」
    小魚兒默然半晌,忽然向蘇櫻板著臉道:「兩個男人在一齊說話,你難道非要在旁
邊廳著不可?」
    蘇櫻眼珠子一轉,道:「那麼我就到外面去逛逛也好。」
    萬春流望著她走遠,微笑道:「脫□的野馬,看來終於上了轡頭了。」
    小魚兒撇了撇嘴,道:「她一輩子也休想管得住我,只有我管她。若不是她這麼聽
我的話,早就一腳將她踢走了。」
    萬春流笑道:「小魚兒畢竟還是小魚兒,儘管心已軟了,嘴卻還是不肯軟的。」
    小魚兒道:「誰說我心已軟了?」
    萬春流道:「她若非已對你很有把握,又怎肯對你千依百順,她若不知道你以後必
定會聽她的話,現在又怎肯聽你的話?」他微笑著接道:「在這方面,女人遠比男人聰
明,絕不會吃了虧的。」
    小魚兒笑道:「我不是來向你老人家求教「女人」的。」
    萬春流道:「我也早已看出你必定有件很秘密的事要來求我,究竟是什麼事?你快
說吧,反正我對你總是無法拒絕的。」他目中充滿了笑意,望著小魚兒道:「你還記得
上次你問我要了包臭藥,臭得那些人發暈麼,這次你又想開誰的玩笑?」
    小魚兒想起那件事,自己也不禁笑了。但他的神情忽又變得嚴肅,壓低了聲音,正
色道:
    「這次我可不是想求你幫我開玩笑了,而是一件性命交關的大事。」
    萬春流也從末見過他說話如此嚴肅,忍不住問道:「是什麼事關係如此重大?」小
魚兒歎了氣,道:「我只想……」這兩個月以來,蘇櫻對小魚兒的瞭解實在已很深了,
女人想要瞭解她所愛的男人,並不是件太困難的事。平時小魚兒心裡在想什麼,要做什
麼,蘇櫻總能猜個八九不離!只有這次,她實在猜不透小魚兒究竟有什麼秘密的話要對
萬春流說。
    她本來並不想走得太遠的,但想著想著,眼睛忽然一亮,像是忽然下了個很大的決
定。於是她就立刻匆匆走上山去。這座山上每個地方,她都很熟悉。
    她心裡正在想:「移花宮主和花無缺他們已在山上等了兩天,他們會住在什麼地方
呢?……」就在她心裡想的時候,她的眼睛已告訴她了。前面山坳後的林木掩映中,露
出紅牆一角,她知道那就是昔年頗多靈跡,近年來香火寥落的「玄武宮」了。現在,正
有幾個人從那邊走了出來。
    這幾人年紀都已很老了,但體輕神健,目光灼灼,顯然都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其
中一人身上還背著一面形狀特異而精緻的大鼓。還有一個老婆婆牙齒雖已快掉光了,但
眼波流動,末語先笑,說起話來居然還帶著幾分愛嬌,想當年必定也是個風流人物。
    蘇櫻並不認得這幾人,也想不起當世的武林高手中有誰是隨身帶著一面大鼓的,她
只認得其中一個人。那就是鐵心蘭。
    她發覺鐵心蘭已沒有前幾天看來那麼憔悴,面上反而似乎有了種奇異的光采,她自
然永遠不會知道是什麼事令鐵心蘭改變了的。
    她不願被鐵心蘭瞧見,正想找個地方躲一躲,但鐵心蘭低垂著頭,彷彿心事重重,
並沒有看到她。
    這些人一面說著話,一面走上出去。
    鐵心蘭一行人說的話,蘇櫻都聽不到,只有其中一個滿面絡腮鬍子,生像極威猛的
老人,說話的聲音特別大。只廳這老人道:「小蘭,你還三心二意的幹什麼,我勸你還
是死心塌地的跟著花無缺算了,這小子雖然有些娘娘腔,但勉強總算還能配得上你。」
鐵心蘭垂著頭,也不如說了話沒有。
    那老人又拍著她的肩頭笑道:「小鬼,在老頭子面前還裝什麼佯,昨天晚上你到那
裡去了,你以為做爸爸的真老糊塗了麼?」鐵心蘭還是沒有說話,臉卻飛紅了起來。
    那老婆婆就笑著道:「也沒有看見做爸爸的居然開女兒的玩笑,我看你真是老糊塗
了。」那虯髯老人仰天大笑,彷彿甚是得意。
    蘇櫻又驚又喜,開心得幾乎要跳了起來。聽他們說的話,鐵心蘭和花無缺顯然又加
了幾分親密,而且鐵心蘭的爹居然也鼓勵她嫁花無缺,這實在是蘇櫻聽了最開心的事。
    其實天下做父母的全沒有什麼兩樣,都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嫁個可靠的人,她以後若
有個女兒也會希望自己的女兒嫁給「移花宮主」的傳人,絕不會希望自己的女兒去嫁給
「惡人谷」中長大的孩子。
    只聽那老人又笑著道:「你既然已決心跟定花無缺了,還愁眉苦臉幹什麼,等到這
場架打完,我就替你們成親,你也用不著擔心夜長夢多了。」
    那老婆婆也笑道:「未來的老公就要跟人打架,她怎麼會不擔心呢?若換了是我,
只怕早就先想法子去將那……那條小魚弄死了。」
    那老人哈哈大笑道:「如此說來,誰能娶到你,倒實是得了個賢內助。」
    老婆婆道:「是呀,只可惜你們都沒有這麼好的福氣。」
    另一個又高又瘦的老人道:「依我看,花無缺這孩子精氣內□,無論內外功都已登
堂入室,顯然先天既足,後天又有名師傳授,那江小魚年齡若和他差不多,武功絕對無
法練到這種地步,這一戰他絕無敗理,你們根本就用不著為他擔心的。」
    但蘇櫻卻開始擔心起來,她本來覺得這一戰勝負的關鍵,並不在武功之強弱。而現
在,她卻越想越覺得這種想法並非絕對正確,小魚兒的武功若根本就不是花無缺的敵手,
那麼他就算能狠下心來也沒有用,主要的關鍵還是在花無缺是否能狠下心來向小魚兒出
手。他們兩人若是鬥智,小魚兒固然穩操左券,但兩人硬碰硬的動起手來,小魚兒實在
連一分把握都沒有。她若想小魚兒勝得這一戰,不但要叫小魚兒狠下心來,還要叫花無
缺的心狠不下來。但小魚兒既能狠下心殺花無缺,花無缺憑什麼就不能狠心殺小魚兒,
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一個人呢?「花無缺活得好好的,我憑什麼認為他會自尋死路呢?
他根本就沒有理由只為了要讓別人活著,就犧牲自己呀。」蘇櫻歎了口氣,忽然發覺自
己以前只想了事情的一面,從來也沒有設身處地的為花無缺想過。
    在她眼中,小魚兒的性命固然此花無缺重要。但在別人眼中呢?在花無缺自己眼中
呢?翻來覆去的想著,越想心情越亂:她自己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心情從來也沒有這樣亂
過。其實她想來想去,所想的只有一句話。要想小魚兒活著,就得想法子要花無缺死!
死人就不能殺人了!蘇櫻在一棵樹後面,等了很久,就看到慕容家的幾個姊妹和她們的
姑爺陸陸續續的自玄武宮中走了出來。他們的眼睛有些發紅,神情也有些委靡不振,顯
然這兩天都沒有睡好,江湖中人講究的本是「四海為家,隨遇而安」。但這些養尊處優
的少爺小姐們早已不能算是「江湖中人」了。他們就算換了張床也會睡不著的,何況睡
在這種冷清清的破廟裡。
    但他們修飾得仍然很整潔,頭髮也仍然梳得光可監人,甚至連衣服都還是筆挺的,
找不出皺紋來。他們也在議論紛紛,說得很起勁,蘇櫻用不著聽,也知道他們談論的必
是小魚兒和花無缺的一戰。這一戰不但已轟動一時,而且必定會流傳後世。所以他們不
惜吃苦受罪,也捨不得離開。
    這群人走上山後,蘇櫻又等了很久,玄武宮裡非但再也沒有人出來,而且連一點動
靜也沒有了。花無缺是否還留在玄武宮裡?移花宮主是否還在陪著他?蘇櫻咬了咬牙,
決定冒一次險。
    她想,大戰將臨,這些人先走出來,也許是要讓花無缺安安靜靜的歇一會兒,所以
先上山去等著。現在燕南天既已到了山巔,移花宮主只怕也不會留在這裡,她們最少也
該讓花無缺靜靜的想一想該如何應戰!玄武宮近年香火雖已寥落,但正如一些家道中落
的大戶人家,雖已窮掉了鍋底,氣派總算是有的。廟門內的院子裡幾株古柏高聳入雲,
陽光雖已升起,但院子裡仍是陰森森的瞧不見日色。
    蘇櫻走過靜悄悄的院子,走上長階。大殿中香姻氤氳,「玄武爺」身上的金漆卻早
已剝落,他座下的龜蛇二將似乎也因為久已不享人間伙食,所以看來有些沒精打采的,
至於神龕上的長幔更已變得又灰又黃,連本來是什麼顏色都分辨不出來了。十來個道士
盤膝端坐在那裡,垂臉□目,嘴裡唸唸有辭,也不知是在唸經,還是在罵人。
    蘇櫻從他們身旁走出去,他們好像根本沒有瞧見一樣,蘇櫻本來還想向他們打聽消
息,但見到他們這樣子,也就忍不住了,除了有些腦筋不正常的之外,世上只怕很少有
年輕女孩子願意和道士和尚打交道的。
    後院裡兩排禪房靜悄悄的,連一個人影都沒後院裡兩排禪房靜悄悄的,連一個人影
都沒有。花無缺難道也走了麼?蘇櫻正在猶疑著,忽然發現片門後的竹林裡還有幾間房
子,想必就是玄武宮的方丈室。慕容家的姑娘們雖然都是「吃雞要吃腿,住屋要朝南」
的人,但在這出「戲」裡,花無缺才是「主角」,主角自然要特別優待。她們就算也想
住方丈室,但對花無缺少不得也要讓三分。
    蘇櫻立刻走了出去,只見方丈室的門是虛掩著的,正隨著風晃來晃去,簷下有只蜘
蛛正在結網,屋角的蟋蟀正在「咕咕」的叫著,悟桐樹上的葉子一片片飄下來打在窗紙
上「噗噗」的響。
    屋子裡卻也靜悄悄的沒有人聲。蘇櫻輕輕喚道:「花公子。」
    沒有人回應。花無缺莫非已走了?而且走的時候遠忘記關上門。
    但蘇櫻既已到了這裡,無論如何總得進去瞧瞧。她悄悄推開門,只見這方丈室裡的
陳設也很簡陋,此刻一張自木桌子上擺著兩壺酒,幾樣菜。菜好像根本沒有動過,酒卻
不知已喝了多少。
    屋角有張雲床,床上的被褥竟亂得很,就彷彿有好幾個人在上面睡過覺,而且睡像
很不老實。花無缺並沒有走,還留在屋子裡。
    但他的一顆心卻似早已飛到十萬八千里之外去了。他癡癡的站在窗前,呆呆的出著
神,像他耳目這麼靈敏的人,蘇櫻走進來,他居然會不知道。日色透過窗紙,照在他臉
上,他的臉比窗紙還白,眼睛裡卻佈滿了紅絲,神情看來比任何人都委頓。
    大戰當前,移花宮主為何不想法子讓他養足精神呢?難道他們確信他無論在任何情
況下都龍擊敗小魚兒?還是她們跟本不關心誰勝誰敗?她們的目的只是要小魚兒和花無
缺拚命,別的事就全不放在心上了。蘇櫻覺得很奇怪,但她並不想知道這究竟是什麼原
因,因為她知道絕沒有任何人會告訴她。
    突聽花無缺長長歎息了一聲,這一聲歎息中竟不知包含了多少難以向人傾訴的悲傷
和痛苦。
    他為了什麼如此悲傷,難道是為了小魚兒?蘇櫻緩緩走過去,在他身旁喚道:「花
公子……」這一次花無缺終於聽到了。他緩緩轉過頭,望著蘇櫻,他雖在看著蘇櫻,但
目光卻似望著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得他根本看不到的地方。
    蘇櫻記得他本有一雙小魚兒同樣明亮,同樣動人的眼睛,可是這雙眼睛現在竟變得
好像是一雙死人的眼睛,完全沒有光采,甚至連動都不動,被這麼樣一雙眼睛看著實在
不是件好受的事。
    蘇櫻被他看得幾乎連冷汗都流了出來,她勉強笑了笑道:「花公子難道已不認得我
了嗎?」
    花無缺點了點頭,忽然道:「你是不是來求我莫要殺小魚兒的?」蘇櫻怔了怔,還
末說話,花無缺已大笑了起來。
    他笑聲是那麼奇怪,那麼瘋狂,蘇櫻從末想到像他這樣的人也會發出如此可怕的笑
聲來。正常的人絕不會這麼樣笑的,蘇櫻幾乎已想逃了。
    只聽花無缺大笑道:「每個人都來求我莫要殺小魚兒,為升麼沒有人去求小魚兒莫
要殺我呢?難道我就該死?」
    蘇櫻道:「這……這恐怕是因為大家都知道小魚兒絕對殺不死你!」
    花無缺驟然頓住笑聲,道:「他自己呢?他自己知不知道?」
    「他若知道,就不會讓我來了,因為我並不是來求你的。」
    花無缺道:「不是?」
    蘇櫻道:「不是。」他也瞪著花無缺,一字字道:「我是來殺你的!」
    這次花無缺也怔住了,瞪了蘇櫻半晌,突又大笑起來。「你憑什麼認為你能殺得了
我?你若是真要來殺我,就不該說出來,你若不說出來,也許還有機會。」
    蘇櫻道:「我若說出來,就沒有機會了麼?」
    花無缺道:「你的機會只怕很少。」
    蘇櫻笑了笑,道:「我的機會至少比小魚兒的大得多,否則我就不會來了。」她忽
然轉過身,倒了兩杯酒,道:「我若和你動手,自然連一分機會都沒有,但我們是人,
不是野獸,野獸只知道用武力來解決一切事,人卻不必。」
    花無缺道:「人用什麼法子解決?」
    蘇櫻道:「人的法子至少該比野獸文雅些。」
    她轉回身,指著桌上的兩杯酒道:「這兩杯酒是我方才倒出來的。」
    花無缺道:「我看到了。」
    蘇櫻道:「你只要選一杯喝下去,我們的問題就解決了。」
    花無缺道:「為什麼?」蘇櫻道:「因為我已在其中一杯酒裡下了毒,你選的若是
有毒的一杯,就是你死,你選的若是沒有毒的一杯,就是我死。」他淡淡一笑,道:
「這法子豈非很文雅,也很公平麼?」花無缺望著桌上的兩杯酒,眼角的肌肉不禁抽搐
起來。
    蘇櫻道:「你不敢?」花無缺啞聲道:「我為什麼一定要選一杯?」
    蘇櫻悠然道:「只因為我要和你一決生死,這理由難道還不夠麼?」
    花無缺道:「我為什麼要和你拚命?」蘇櫻道:「你為什麼要和小魚兒拚命?你能
和他拚命,我為什麼不能和你拚命?」
    花無缺又怔住了。
    蘇櫻冷冷道:「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做太沒有把握?你是不是只有在明知自己能夠戰
勝對方時才肯和別人決鬥?」她冷笑著接道:「但你明知有把握時再和人決鬥,那就不
叫決鬥了,那叫做謀殺!」
    花無缺臉色慘變,冷汗一粒粒自鼻尖泌了出來。
    蘇櫻冷笑道:「你若實在不敢,我也沒法子勉強你,可是……」花無缺咬了咬牙,
終於拿起了一杯酒。
    蘇櫻瞪著他,一字字道:「這杯酒無論是否有毒,都是你自己選的,你總該相信這
是場公平的決鬥,比世上大多數決鬥,都公平得多。」
    花無缺忽然也笑了笑,道:「不錯,這的確很公平,我……」突聽一人大喝道:
「這一點也不公平,這杯酒你千萬喝不得!」
    「砰」的,門被撞開,一個人闖了進來,卻正是小魚兒。
    蘇櫻失聲道:「你怎麼也來了?」
    小魚兒冷笑道:「我為何來不得?」
    他嘴裡說著話,已搶過花無缺手裡的酒杯,大聲道:「我非但要來,而且還要喝這
杯酒。」
    蘇櫻變色道:「這杯酒喝不得。」
    小魚兒道:「為何喝不得?」
    蘇櫻道:「這……這杯酒有毒的。」
    小魚兒冷笑道:「原來你知道這杯酒是有毒的。」
    蘇櫻道:「我的酒,我下的毒,我怎會不知道?」
    小魚兒怒吼道:「你既然知道,為何要他喝?」
    蘇櫻道:「這本就是一場生死的搏鬥,總有一人喝這杯酒的,他自己運氣不好,選
了這一杯,又怎能怪我?」
    他瞪著花無缺,道:「但我並沒有要你選這杯,是麼?」花無缺只有點了點頭,他
縱然不怕死,但想到自己方纔已無異到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掌心也不覺泌出了冷汗。
    小魚兒望著杯中的酒,冷笑著道:「我知道你沒有要他選這杯,但他選那杯也是一
樣的。」
    蘇櫻道:「為什麼?」
    小魚兒大吼道:「因為兩杯酒中都有毒,這種花樣你騙得了別人,卻騙不過我,他
無論選那杯,喝了都是死,你根本不必喝另一杯的。」
    蘇櫻望著他,目中似已將流下淚來。
    小魚兒搖著頭道:「花無缺呀花無缺,你的毛病就是太信任女人了!……」蘇櫻幽
幽歎息了一聲,喃喃道:「小魚兒呀小魚兒,你的毛病就是太不信任女人了。」她忽然
端起桌上的另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
    花無缺臉色變了變,嗄聲道:「你……你錯怪了她,這杯毒酒我還是應該喝下去。」
    小魚兒道:「為什麼!」
    花無缺大聲道:「這既然是很公平的決鬥,我既然敗了,死而無怨!」
    蘇櫻歎道:「你實在是個君子,我只恨自己為什麼要……」小魚兒忽然又大笑起來,
道:「不錯,他是君子,我卻不是君子,所以我才知道你的花樣。」
    花無缺怒道:「你怎麼能如此說她,她已將那杯酒喝下去了!」
    小魚兒大笑道:「她自然可以喝下去,因為毒本是她下的,她早已服下了解藥,這
麼簡單的花樣你難道都不明白麼?」
    花無缺望著他,再也說不出話來。蘇櫻也望著他,良久良久,才喃喃道:「你實在
是個聰明人,實在太聰明了!」他淒然一笑,接著道:「但無論如何,我總是為了你,
你實在不該如此對我的。」
    小魚兒又吼了起來,道:「你還想我對你怎樣?你以為害死了花無缺,我就會感激
你嗎?」
    蘇櫻道:「我自然知道你不會感激我,因為你們都是英雄,英雄是不願暗算別人的,
英雄要殺人,就得自己殺!」說著說著,她目中已流下淚來。但她立刻擦乾了眼淚,接
著道:「我只問你,就算我是在用計害人,和你們又有什麼不同?」
    小魚兒吼道:「當然不同,我們至少比你光明正大些!」
    蘇櫻冷笑道:「光明正大?你們明知對方不是你的敵手?還要和他決鬥,這難道就
很公平?很光明正大嗎?難道只有用刀用槍殺人才算公平,才算光明正大、你們為什麼
不學狗一樣去用嘴咬呢?那豈非更光明正大得多。」
    她指著小魚兒道:「何況,我殺人至少還有目的,我是為了你,一個女人為了自己
所愛的人無論做什麼都不丟臉,而你們呢?」她厲聲道:「你們馬上就要拚命了,不是
你殺死他,就是他殺死你,你們又是為了誰?為了什麼?你們只不過是在狗咬狗,而且
是兩條瘋狗。」
    小魚兒竟被罵得呆住了,一句話也說也說不出來,被人罵得啞口無言,這還是是他
平生第一次。花無缺站在那裡,更是滿頭冷汗,涔涔而落。
    蘇櫻嘶聲道:「找是個陰險狠毒的女人,你是個大英雄,從此之悛,我再也不想高
攀你了,你們誰死誰活,也和我完全無關……」她語聲漸漸哽咽,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
掩面奔出。
    她沒有回頭。一個人的心若已碎了,就永遠不會回頭了。
    悟桐樹上的葉子,一片片打在窗紙上,牆角的蟋蟀,還不時在一聲聲叫著,簷下的
蛛網,卻已被風吹斷了。蛛絲斷了,很快還會再結起來,蜘蛛是永遠不會灰心的,但情
絲若斷了,是否也能很快就結起來呢?人是否也有蜘蛛那種不屈不撓的精神?小魚兒和
花無缺面面相對,久久說不出話來。過了很久,花無缺才歎了氣,道:「你為何要那麼
樣對她?」
    小魚兒又沈默了很久,喃喃道;」看來你和找的確有很多不同的。」
    花無缺道:「人與人之間,本就沒有完全相同的。」
    小魚兒道:「她為了我找人拚命!我卻罵得她狗血淋頭,她要殺你.你卻反而幫她
說話,這就是我們最大的不同之處。」
    他苦笑著道:「所以你永遠是君子,我卻永遠只是個……」花無缺打斷了他的話,
道:「你為何總是要看輕你自己,其實你才是真正的君子,否則你又怎會為了我而傷害
她?」他歎息道:「除了你之外,我還想不出還有誰肯為了自己的敵人而傷害自己的情
人。」
    小魚兒忽然笑了笑,道:「我並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自己。」
    花無缺道:「為了你自己?」
    小魚兒道:「不錯,為了我自己……」他慢慢的將這句話又重複了一次,目中閃動
著一種令人難測的光,這使也看起來像是忽然變成了個很深沉的人、花無缺每次看到他
目中露出這種光芒來,就知道很快就會有一個人要倒楣,但這次他的對象是誰?小魚兒
已緩緩接道:「因為找若讓你現在就死在別人手上,我不但會遺憾終生,而且恐怕難免
會痛苦一輩子。」
    花無缺動容道:「為什麼?」小魚兒道:「因為……」他的話還沒有說出來,突聽
一人道:「因為他也要親手殺死你!」這是邀月宮主的聲音,但卻比以前更冷漠。
    她的瞼也變了,雖然依舊和以前同樣蒼白冷酷,但臉上卻多了種晶瑩柔潤的光。她
的臉以前若是冰,現在就是玉。
    小魚兒望著她長長歎了氣,道:「才兩三天不見,你看來居然又年輕了許多,看來
天下的美女那該練你那」明玉功」才是。」邀月宮主只是冷冷瞪著他,也不說話。
    小魚兒又歎了口氣,道:「自從我將你們救出來之後,你就又不理我了,有時我真
想永遠被關在那老鼠洞裡,那時你多聽我的話,對我多客氣。」
    邀月宮主臉色變了變,道:「你的話說完了麼?」
    小魚兒笑道:「說完了,我只不過是想提醒你一次,若不是我,你就算變得再年輕,
不出幾天還是要被困死在那老鼠洞裡。」
    從山頂望下去,白雲飄渺,長江蜿蜒如帶。燕南天孤獨的站在山巔最高處,看來是
那麼寂寞,但他早已學會忍受寂寞,自古以來,無論誰想站在群山最高處,就得先學會
如同忍受寂寞,山上並不只他一個人,但每個人都似乎距離他很遙遠。山風振起了他衣
袂,白雲一片片自他眼前飄過。
    慕容珊珊忽然長長歎了口氣,黯然道:「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燕大俠雖然
絕代英雄但這一生中又幾曾享受過什麼歡樂?」
    慕容珊珊歎道:「看來一個人還是平凡些好。」
    慕容雙也歎了口氣,悠悠道:「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突
聽一人呼道:「來了,來了。」
    慕容雙道:「什麼人來了?」她轉過身,已瞧見白雲繚繞間出現了小魚兒和花無缺
的身影。
    山風更急,天色卻漸漸黯了。
    蘇櫻茫然走著,也不知走了多遠,也不知已走到那裡?她只恨不能有一陣霹靂擊下,
將她整個人都震得四分五裂,一片片被風吹走,吹到天涯海角,吹得越遠越好。她又恨
不得小魚兒會忽然趕來,跪在她腳下,求她寬恕,求她原諒,而且發誓以後永遠再不離
開她。
    但小魚兒並沒有來,霹靂也沒有擊下。杯中的苦酒還滿著,她也不知到何時才能喝
光。
    從鐵心蘭站著的地方,可以看得到小魚兒,也可以看得到花無缺,她看到花無缺目
光中的痛苦之色,自己的心也碎了。小魚兒卻仍然在笑著,彷彿一點也不擔心,他難道
早已算準花無缺會殺他?還是他已有對付花無缺的把握?鐵心蘭咬著嘴唇,咬得出血,
血是鹹的,心卻是苦的,但她的苦心又有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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