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代雙嬌
第一百一十六章 狂獅鐵戰

    據說、「鬼童子」最善於隱跡藏形,他若想來打聽你的秘密,就算藏在你的椅子下
面,你都休想能發覺到他。但此人五十年前便已成名,近三、四十年來已沒有人再聽到
過他的消息,據說他又已遠走扶桑,去領略那裡的異國風光去了。又有人說,因為扶桑
島上的人,大多是矮子,所以他住在那裡,覺得開心些。此人竟又忽然現身,來意實在
難測。
    陳鳳超躬身道:「晚輩等久慕前輩的大名,今日能一睹前輩風采,實是不勝之喜。」
    鬼童子笑道:「你嘴裡雖然這麼說,心裡只怕是想問我這老怪物為何到這裡來吧?」
陳鳳超道:「不敢。」
    鬼童子道:「其實你不問,我也要說的。」
    陳鳳超道:「是。」
    鬼童子道:「我這次來,是為了兩件事,第一件,我聽說這位鐵姑娘要成親了,就
特地去請了一班禮樂來,我可以保證那些人全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他們現在還沒有到,
鐵姑娘就成禮了,豈非令我老頭子臉上無光,所以,我只好請鐵姑娘千萬要等一等。」
    陳鳳超等人暗中似乎都鬆了口氣:「原來這老怪物不是為了我們來的。」
    李大嘴等人心裡卻不禁暗暗吃驚:「這老怪物和鐵心蘭又有什麼關係?為何要為他
的事擔心?」
    鬼童子向他們嘻嘻一笑,道:「其實我老頭子和這位鐵姑娘根本就不認得,我只不
過是天生的好管閒事而已。」
    李大嘴心裡雖然還是有些懷疑,嘴裡並沒有問出來。在那、「惡人谷」悶了二十年
之後,此番他們重出江湖,行事雖然有些跡近胡鬧,但他們畢竟是、「十大惡人」,、
「十大惡人」這名字畢竟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得來的,真的遇到大事時,他們每個人都
很能沉得住氣。
    「還有一件事,說起來更有趣了。」鬼童子道:「這次我無意中救了一個人,這人
據說是個混蛋,但我老頭子天生的怪脾氣,最喜歡和混蛋交朋友,因為別人都不喜歡跟
混蛋交朋友,我若也和別人一樣,那麼混蛋豈非就很可憐了麼?一個人若很可憐,又怎
能稱做混蛋呢?」這人當真是歪理十八篇,慕容姊妹們聽得暗暗好笑。
    白開心也笑道:「前輩若喜歡和混蛋交朋友,那是再妙也沒有的了,因為這裡的混
蛋,比別的地方所有的混蛋加起來還多十倍。」他這人若不說兩句挑撥雉間、尖酸刻薄
的話,不但喉嚨發養,而且全身都難過,正如一條狗見到屎時,你若想要它不吃,那實
在困難得很。
    鬼童子望著他嘻嘻一笑,道:「看來這位就是、「損人不利己」白開心了,果然名
不虛傳,我老頭子這次上船來,就是為了要找你。」
    白開心吃了一店,道:「找……找我?為……為什麼?我既不吃人,也不賭錢,這
些人裡,實在沒有此我更老實的了。」
    鬼童子道:「其實也不是我老頭子要找你,只不過我那混蛋朋友,跟你還有些手續
未清,所以想跟你好好的談談。」
    他忽然高聲喚道:「快來吧,你這條沒牙老虎,難道真的已不敢見人了麼!」這句
話說出來,白開心就要開溜,只因他已猜出來的是什麼人了,白夫人本來還在羞答答的,
故作嬌羞,聽到這句話,也變了顏色。可是白開心縱然腳底抹了油,這時也跑不了的,
他剛一掠而起,卻已看到鬼童子的一張臉擋在他的跟前。
    這時甲板上、「咚」的一響,已有個人大步走了進來,卻不是那老婆被人搶走的白
山君是誰。
    白開心歎了口氣,喃喃道:「這筆糊塗帳,該怎麼樣才能算得清呢?」
    李大嘴咧嘴一笑,道:「算不清就慢慢算,反正你們是同靴的兄弟還有什麼話不好
說呢?」
    白開心狠狠瞪了他一眼,恨不得找他拚命,可是這時白山君已走到他面前,他趕緊
陪笑道:「咱們都姓白,一筆寫不出兩個白字,千萬莫要聽心別人的挑撥離間傷了我們
自家兄弟的和氣。」
    李大嘴冷冷道:「一筆寫不出兩個白字,一隻靴子怎麼套得下兩隻腳呢?」
    白開心跳起來,似乎就要撲過去。
    白山君反而攔住了他,居然笑道:「這位兄台說的其實也是實話,我……」白開心
叫道:「實話?他這簡直是在放屁,我和你老婆並沒有什麼……什麼關係,我也並不想
娶她,你來了正是再好也沒有了。」
    白山君道:「豈有此理,賤內既已和兄台成親,此後自然就是兄台的老婆了,小弟
雖不才,但也知道朋友妻,不可戲,怎能調戲大嫂哩。」他居然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大
家全都怔住了。
    白開心吃吃道:「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難道不想要回你自己的老婆?」
    白山君笑道:「在下萬萬沒有此意,這次在下到這裡來,只不過是想和兄台辦妥移
交的手續而已,此後手續已清,誰也不得再有異議?」
    白開心怪叫道:「我搶了你的老婆,你不想跟我拚命!」
    白山君道:「在下非但全無拚命之意,而且還對兄台感激不盡……」白開心的鼻子
都像是已經歪了,失聲道:「你……你……你感激?……」白山君哈哈笑道:「在下享
了她二十年的福,也該讓兄台□□她的滋味了,她脾氣雖然不好,醋性又大,雖然既不
會燒飯,也不會理家,但有時偶然也會煮個蛋給兄台吃的,只不過鹽稍微多放了些而已?」
    白開心聽得整個人全都呆在那裡,嘴裡直吐苦水。
    白夫人卻跳了起來,嗄聲道:「你……你這死鬼,竟敢說老娘的壞話……」白山君
笑嘻嘻道:「大嫂莫要找錯對象,在下現在已不是大嫂的丈夫了,這點還求大嫂千萬莫
要忘記才好。」
    白夫人也怔了怔,再也說不出話來。
    白山君長身一揖,笑道:「但願賢伉儷百年好合,白頭到老,在下承兩位的情,放
了在下一條生路,日後必定要為兩位立個長生祠,以示永生不忘大德。」他仰天打了兩
個哈哈,轉身走了出去。
    大家面面相覷,都有些哭笑不得,誰也想不到天下居然真的會有這麼樣的人,這麼
樣的事。
    過了半晌,只聽這位白夫人喃喃道:「他不要我了,他居然不要我了,這是真的麼,……」
白開心呻吟了一聲,道:「若不是真的就好了,只可惜他看來一點也不像假的。」
    白夫人大叫道:「這一定不是真的,他一定不是真心如此,我知道……我知道他現
在一定難受得要發瘋,我絕不能就這樣讓他走。」她一邊叫著,一邊往外面跑,在餓了
三四天之後,白開心也們只讓她吃了半個饅頭和一小杯水,現在她就將這點力氣全郡用
了出來,就好像生怕有人會在後面拉住她兩條腿似的。其實誰也沒有拉住她的意思,尤
其是白開心。
    白開心本來倒也覺得這女人蠻有趣的,最有趣的一點,就因為她是別人的老婆,大
多數男人都覺得別人的老婆比較有趣,何況是、「損人不利己」白開心,所以別人要他
和這女人成親,他並沒有十分反對。他只希望白山君知道這件事後,會氣得大哭大叫,
來找他拚命,誰知白山君卻將她雙手送給了他,就好像將她看成一堆垃圾似的,還生怕
送不出去,這下子白開心才真的失望了。他忽然也覺得這女人實在並不比一堆垃圾有趣
多少。
    這就是大多數男人的毛病,就算是條母豬,假如有兩個男人同時搶著要她,那麼這
母豬全身上下每個地方都會變得漂亮起來,但其中假如有一個男人忽然棄權了,另一個
男人立刻就會恍然大悟:「原來她是條母豬,只不過是條母豬。」
    白開心現在就恨不得這女人趕快跑出去,越快越好,若是一腳踩空,掉在河裡,那
更是再好也沒有了。誰知白夫人剛衝到鬼童子面前,鬼童子一伸手,夾著脖子將她拎了
起來。他身材雖然比她矮得多,但也不知怎地,偏偏能將她從地上提起來,而且看來還
輕鬆得很。
    他一直將她拎回白開心的身旁,才放下來,白夫人直著眼睛似乎已經被嚇呆了己連
她自己都弄不懂自己是怎會被這小矮子拎起來的。
    她囁嚅著道:「我要去找我的丈夫都不行麼?」鬼童子板著臉道:「你的丈夫就在
這裡,你還要到那裡去找?」
    白夫人道:「可是……我並不想嫁給他,這完全是被別人強迫的。」
    鬼童子道:「你若不想嫁給他,方才為什麼要羞答答的做出一副新娘子的模樣來?」
白夫人用力揉著眼睛,想揉出眼淚來,可惜她的眼淚並不多,而且很不聽話,該來的時
候偏偏不來。
    鬼童子笑了,忽然拍了拍花無缺的肩膀,他要踮起腳尖來,才能拍得到花無缺的肩
膀。
    他笑嘻嘻的道:「小伙子,你能娶得到我們的鐵大侄女做老婆,實在是你的運氣。」
花無缺雖然是站著的,但他除了還能站著外,再也沒有做別的事的力氣,也許他還能說
話,可是,到了這種時候,他還能說什麼?鬼童子望著他臉上的神色,皺眉道:「無論
如何,你總算得到她做老婆了,你還有什麼不開心呢?」
    鐵心仞忽然道:「前輩,我……我……」屠嬌嬌他們並沒有點住她的啞穴,因為他
們並不怕她說話,假如她說了不該說的話,他們隨時都可以阻止她的。
    但是現在,有這鬼童子在她面前,他們只好讓她說下去,因為誰都不願被人夾著脖
子拎起來的。
    這鬼童子就算沒有別的功夫,就只這一樣功夫,已經夠要命的了,因為他們方才看
到他拎起白夫人的時候,那麼樣一伸手,誰也不能保證自己一定能躲得開,他伸手的時
候,就像他的手本來就長在白夫人的脖子似的。幸好鐵心蘭只說了三個字,就說不下去
了。
    鬼童子卻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話要問我,但現在不要著急,用不著多久,你什
麼事都會明白的。」
    慕容家的姊妹已開始在悄悄交換眼色,似乎正在商量該如何來招待這怪人,慕容家
的人從來不願對客人失禮。
    但她們還沒有說話,鬼量子已笑著道:「你們用不著招待我喝酒,我向來不喝酒的,
因為我個子太小,要喝酒一定喝不過別人,所以就索性不喝了。」
    陳鳳超陪著笑道:「既是如此,卻不如前輩!……」鬼童子道:「你是不是要問我
喜歡什麼?好,我告訴你,我只喜歡看女人脫光了翻斤斗,你們惹想招待我,就翻幾個
斤斗給我看好了。」
    慕容姊妹臉上都變了顏色,秦劍,梅仲良,左春生,已振衣而起,屠嬌嬌眼睛卻發
了光,只望他們快打起來。誰知就在這時,江上忽然瓢來一陣樂聲,在這清涼的晚風中,
聽來是那麼悠揚那麼動人,而且還充滿了喜悅之意。無論任何人聽到這種樂聲,都不會
再打起來的。
    樂聲乍起,四下的各種聲音立刻都安靜了下去,似乎每個有耳朵的人全都被這樂聲
沉醉了。
    就連、「血手」杜殺的目光都漸漸變得溫柔起來,樂聲竟能使每個人,都想起了自
己一生中最歡樂的時光,最喜悅的事。樂聲中,少年夫妻們已情不自禁,依偎到一齊,
他們的目光相對,更充滿了溫柔與幸福。
    花無缺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向鐵心蘭望了過去。鐵心蘭也正在瞧著他。他們心裡都
已想起他們在一起所經歷過的那段時光。在那些日子裡,他們雖然有時驚惶,有時恐懼,
有時痛苦,有時悲哀,但現在,他們所想起的卻只有那些甜蜜的回憶。
    鬼童子看著他們,微笑著喃喃道:「你們現在總該相信,我請來的這班吹鼓手,非
但是天下第一,而且空前絕後,連唐明皇都沒有這種耳福聽到的。」
    樂聲越來越近,只見一艘扁舟,浮雲般自江上飄了過來,舟上燈光輝煌,高挑著十
余盞明燈,燈光映在江上,江水裡也多了十餘盞明燈,看來又像是一座七寶光幢,乘雲
而下。
    舟上坐著七、八個人,有的在吹簫,有帥在撫琴,有的在彈琵琶,有的在奏竽,其
中居然還有一個在擊鼓。那低沉的鼓聲,雖然單調而無變化,但每一聲都彷彿擊在人們
的心上。令人神魂俱醉。
    燈光下,可以看出這些人雖然有男有女,但每一個頭髮都已白了,有的甚至已彎腰
駝背,像是已老掉了牙。但等到他們上了船之後,大家才發現他們實在比遠看還要老十
倍,沒有看到他們的人,永遠無法想像一個人怎會活得到這麼老的,甚至就連看到他們
的人也無法想像,這麼多老頭子、老太婆居然坐在一條很小的船上奏樂,這簡直就是件
令人無法想像的事。
    更令人無法想像的是,這種充滿了青春光輝,生命喜悅的樂聲,竟是這些已老得一
塌糊塗的人奏出來的,這種事若非親眼瞧見,誰也無法相信。但現在每個人都親眼瞧見
了,只不過誰也沒有看清他們是怎麼樣上船的,這小船來得實在太快。
    等到慕容姊妹想迎出去的時候,這些老人忽然已在船頭上了,甚至連樂聲都沒有停
頓過片刻。只見擊鼓的老人頭髮已自得像雪,皮膚卻黑如焦炭,身上已瘦得只剩下皮膚
骨頭,他用兩條腿夾著一面很大的鼓,這面鼓像是比他的人還要老,看起來重得很,但
是他用兩條腿一夾,連人帶鼓就都輕瓢瓢掠上了船,看來又彷彿是紙紮的,只要一陣小
風就能將他吹走。
    陳鳳超拾先迎了上去,躬身道:「前輩們世外高人,不想今日竟……」他話還沒有
說出,擊鼓的老人忽然一瞪眼睛,道:「你是不是姓曹?」
    陳鳳超怔了怔,道:「晚輩陳鳳超。」
    他「陳」字剛說出口來,那擊鼓老人忽然怒吼道:「姓陳的也不是好東西。」吼聲
中,他枯瘦的身子已暴長而起。
    鬼童子皺了皺眉,一把拉住了他,道:「你就算恨姓曹的,姓陳的人又有什麼關係?」
    擊鼓老人怒道:「誰說沒有關係,若不是陳宮放了曹操,我祖宗怎會死在曹操的手
中?」
    他這麼樣一鬧,樂聲就停止了下來,大家也不知道他胡說八道在說些什麼,只有慕
容珊珊忽然笑道:
    「如此說來,前輩莫非南海烈士□衡的後人麼?」
    擊鼓老人道:「不錯,自蜀漢三國以來,傳到我老人家已是第十八代了,所以我老
人家就叫□十八。」
    陳鳳超這才弄明白了,原來這老人竟是□衡的子孫,□衡以「漁陽三□」擊鼓罵曹,
被曹操借刀殺人將他害死,現在這□十八卻要將這筆帳算到陳鳳超的頭上,陳鳳超實在
有點哭笑不得。
    只聽慕容珊珊正色道:「既是如此,前輩就不該忘了,陳宮到後來也是死在那奸賊
曹阿瞞手裡的,所以前輩和姓陳的本該敵愾同仇才是,若是自相殘殺,豈非讓姓曹的笑
話。」
    硝十八怔了半晌,點頭道:「不錯,不是你提醒,我老人家倒忘了,你這女娃兒有
意思。」
    突聽一人道:「這裡可有姓鍾的麼?」
    這人高瘦顧長,懷抱著一具瑤琴,白開心只當他和姓鍾的人有什麼過不去,立刻指
著李大嘴道:「這人就姓鍾。」他以為李大嘴這次一定要倒楣了,因為慕容家的姑娘絕
不會幫李大嘴說話的,誰知道這撫琴老人卻向李大嘴一揖到地,道:「老朽俞子牙,昔
日令祖子期先生,乃先祖平生唯一知音,高山流水傳為千古佳話,今日你我相見,如蒙
閣下不棄,但請閣下容老朽撫琴一曲。」
    李大嘴少年時本有才子之譽,否則鐵無雙也就不會將女兒嫁給他了,伯牙先生和鍾
子期的故事也自然是知道的,所以白開心說他姓鍾,他一點也沒有反對,此刻也立刻長
揖道:「前輩如有雅興,在下洗耳恭聽。」
    只見俞子牙端端正正坐了下來,手撥琴弦,□琮一聲響,已令人覺得風生兩腋,如
臨仙境。
    李大嘴裝模怍樣的閉起眼睛聽了許久,朗聲道:「巍巍然如泰山!快哉,妙哉。」
    俞子牙琴音一變,變得更柔和悠揚。
    李大嘴撫掌道:「洋洋然如江河,妙哉,快哉。」
    愈子牙手劃琴弦,戛然而止,長歎道:「不想千古以下,鍾氏仍有知音,老朽此曲,
從此不為他人奏矣。」
    屠嬌嬌早已看出這些老人不是身懷絕技的高手,但她卻末想到他們竟如此容易受騙。
    她忍不住暗笑忖道:「一個人越老越糊塗,這話看來倒沒有說錯。這些人實在是老
糊塗了。」
    只見愈子牙竟拉起了李大嘴的手,將那些老頭子、老太婆一一為他引見,吹簫的就
姓蕭,自然是蕭弄玉的後人,擊築的就姓高,少不得也和高漸離有些關係,吹笛的會是
什麼人的後代呢?原來是韓湘子的後人,自然和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愈也有親戚關係。
    慕容姊妹在一旁聽得真是幾乎要笑破肚子,她們已慚漸覺得這些人都是瘋子,而且
瘋得很有趣。
    最妙的是,吹竽的一人竟自命為南郭先生的後代,而且居然叫南郭生,慕容珊珊實
在忍不住了,嫣然道:「齊宣王好吹竽之聲,必令三百人同次,其中只怕有二百九十九
人是比南郭先生吹得好的,前輩吹竽妙絕天下,怎麼會是南郭先生的後人呢?」
    這位南郭先生矮矮胖胖的,看來很和氣,所以慕容珊珊才敢開開他玩笑,他果然也
沒有生氣,笑瞇瞇道:「姑娘只知道先祖濫竽充數,傳為千古笑談,卻只知其一,而不
知其二。」
    慕容珊珊道:「晚輩願聞其詳。」
    南郭生道:「宣王死,□主立,欲令三百人一一吹竽,先祖聞得後,就乘夜而逃,
這段故事是人人都知道的,卻不知先祖逃走之後,從此奮發圖強,臨死前已成為當代吹
竿的第一高手,而且嚴戒後人,世世代代都不能不學次竿,為的就是要洗刷、「南郭吹
竽」這段笑話。」
    他笑了笑,接著道:「姑娘放眼天下,還有誰吹竿能此姓南郭的更好。」
    慕容珊珊立刻整容謝道:「晚輩孤陋寡聞,失禮之處,還望前輩恕罪。」
    其實誰都可以看出南郭先生並不姓南郭,□十八並不姓□,那位姓韓的老頭子更不
會是韓湘子的後代。
    因為韓湘子一生中根本就沒有娶老婆,那裡來的兒子,沒有兒子,孫子更不會從地
下鑽出來了。
    但這些老人一定要這麼說,大家也沒有法子不相信。大家雖然也都已看出,這些老
人必定都是五、六十年,甚至六、七十年前的江湖名俠,怎奈誰也猜不出他們本來的姓
名身份。鐵心蘭更猜不透這些老人為什麼要趕來為自己奏樂,這些人的年紀每一個郡可
以做她的太祖父了,怎會和她有什麼淵源關係?
    慕容大姑娘溫柔端莊,正是、「大言不出,小言不入」的賢妻良母,她始終郡是面
帶著微笑,靜靜的坐在那裡,此刻忽然悄悄拉她夫婿的衣袖,柔聲道:「時候已不早,
大家也都很累了……」陳鳳超微笑著拍了拍她的手,道:「你的意思我知道。」
    其實他自然也早就看出今日的局面已越來越複雜,也不願再和這些稀奇古怪難的邪
門外道再糾纏下去,當下抱拳笑道:「此刻禮樂俱已齊備,還是快些為這兩對新人成禮
吧,大家也好痛痛快快的喝幾杯喜酒。」
    屠嬌嬌拍手笑道:「這話對極了。」
    哈哈兒道:「哈哈,常言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咱們只顧著打岔,卻忘了新人們正
急著要入洞房哩。」
    他們也看出這些老人來歷詭異,也巴不得早些脫身才好。誰知鬼童子卻忽然大聲道:
「不行,現在還不行,還要等一等。」
    屠嬌嬌笑道:「難道前輩們也約了客人來觀禮麼?」
    鬼童子道:「不是客人,是主人。」
    屠嬌嬌也不禁怔了怔,道:「主人?主人豈非都在這裡麼?」
    鬼童子再也不理她,卻向□十八道:「老么是不是跟你們一齊來的?」
    □十八翻了翻白眼,道:「他不跟我們一齊來,跟誰一齊來?」
    鬼童子道:「他的人呢?」
    □十八道:「他的人在那裡,你為何不問他去。」
    鬼童子道:「我若知道他在那裡,還問個屁。」
    □十八瞪眼道:「你不知道,我又怎會知道,我又不是他的老子。」
    鬼童子笑罵道:「你這人簡直跟你那老祖宗是一樣的臭脾氣。」
    南郭生笑道:「你明知他的臭脾氣,為何還要問他,為何不問我呢。」
    李大嘴在一旁聽得暗暗好笑,這幾人原來也是越老越天真,鬥起嘴來,竟不在自己
之下。
    陳鳳超生怕他們再糾纏下去,幸好南郭生已接著道:「老么本來和我們一齊坐船來
的,但他卻嫌船走得太慢,所以就跳上岸,要一個人先趕來。」
    俞子牙道:「這就叫欲速則不達。」
    鬼童子笑道:「他這火爆栗子的脾氣,只怕到死也改不了。」
    那吹簫女史插口笑道:「以他近來的腳程,就算繞些遠路,此刻也早該到了,就只
怕他又犯了老脾氣,半路上又和人打了起來。」
    韓笛子笑道:「若是真打起來,那只怕再等三天三夜也來不及了。」
    屠嬌嬌眼珠子一轉,忽然道:「前輩們的這位朋友,難道和人一動上手就沒完沒了
的麼?」鬼童子歎道:「不打得對方磕頭求饒,他死也不肯罷手的。」
    屠嬌嬌瞧了李大嘴一眼,道:「莫非是他?」
    李大嘴也已想起了一個人,突的失聲,道:「前輩們的這位朋友莫非是……」他話
還沒有說完,突聽岸上一人大吼道:「李大嘴,惡賭鬼,你們這些孫子王八蛋在那裡,
快滾出來吧!」
    屠嬌嬌歎了口氣,道:「一點也不錯,果然是這老瘋子。」
    軒轅三光拼掌大笑道:「這個龜兒子一來,就更熱鬧了。」
    一聽到那雄獅般的大吼,鐵心蘭全身就不停的發起抖來,也不知是太驚奇,還是太
歡喜。慕容姊妹卻在暗暗奇怪,這些老怪物的兄弟又怎會是、「十大惡人」的老朋友呢?
她們實在想不通。
    只見李大嘴和軒轅三光已跳上船頭,大笑著道:「你這老瘋子還沒有死麼?」
    岸上一人也大笑著道:「你們這些孫子王八蛋還沒有死,我怎麼捨得先死?」笑聲
中,一人跳上了船頭,這麼大的一條船,竟也被他壓得歪了一歪,杯中的酒都濺了出來,
這人份量之重,也就可想而知了。
    但若說他輕功不行,卻也未必,他自岸邊躍上船頭,這一掠之勢,至少也有四五丈
遠近!梅花公子,神眼書生,這些人的輕功在江湖中也可算是頂尖的身手,但自忖能力,
末必能一掠四丈。這人的輕功既然不弱,落下來時卻偏偏要故意將船震得直晃,也就難
怪李大嘴他們要罵他是、「老瘋子」了。
    大家連看都不必看,已知道來的必定又是個怪人,一看之下,更不禁倒抽了口涼氣,
這人身材也不太高,最多也只不過有六、七尺,但橫著來量,竟也有五尺六七,一個人
看來竟是方的,就像是一塊大石頭。他的頭更大得出奇,頭砍下來稱一稱,最少也有三
五十斤,滿頭亂蓬蓬的生著雞窩般的一頭亂髮,頭髮連著鬍子,鬍子連著頭髮,也分不
清什麼是鬍子,什麼是頭髮了,鼻子嘴巴,更是連找都找不到。遠遠望去,這人就像是
一塊大石塊上蹲著一頭刺□,又像是一頭被什麼東西壓得變了形的雄獅。
    只見這人一跳上船頭,就和李大嘴、軒轅三光兩人嘻嘻哈哈的糾纏到一齊,三個人
加起來已經快二百多歲了,卻還是老不正經。陳鳳超看得只有苦笑,正不知是該迎出去
還是不該迎出去,那怪人忽然一把推開了李大嘴,吼道:「我倒忘了先看看你們這些孫
子王八蛋究竟替我女兒找了個什座樣的女婿,若是不合我的意,看我不把你們打扁才怪。」
他狂吼著跳了起來,屠嬌嬌迎上去笑道:「我們替你找的這女婿,憑你這老瘋子就算打
鑼也找不到的,包你滿意。」
    鐵心蘭看到這怪人,眼淚早已忍不住奪眶而出,掙扎著撲了上去,顫聲道:「爹爹……」
她滿心淒苦,滿懷幽怨,只喚了這一聲,喉頭已被塞住,那裡還能說得出第二個字來。
    花無缺這時也知道:「狂獅」鐵戰到了,看到鐵心蘭這樣的女兒,他實在想不到她
的爹爹竟是這副模樣。
    鐵戰拍著她女兒的頭,大笑道:「好女兒莫要哭,老爸爸沒有死,你該高興才是,
哭什麼?」他話還沒有說完,已跳到花無缺面前,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將花無
缺仔仔絀絀瞧了幾遍。花無缺似已餓得完全麻木了,動也不動。
    鐵戰點著頭道:「看來這小子長得倒還蠻像人樣的,只不過……怎地連站都站不穩,
莫非你們找的竟是個癆病鬼麼?」
    鬼童子笑道:「這不是癆病,他這病只要有新出籠的包子就能站得好。」
    鐵戰怔了怔,道:「他這難道是餓病?」
    鬼童子笑道:「不錯。」
    鐵戰跳了起來,怒吼道:「是誰把我女婿餓成如此模樣?」
    鬼童子道:「除了你那老朋友還有誰。」
    鐵戰霍然一翻身,雙手張舞,已抓住了哈哈兒和屠嬌嬌的衣襟,竟將這兩人硬生生
提了起來。他武功在、「十大惡人」中算來本非好手,只不過打起架來特別不要命而已,
若論真實的功夫,他也末必能就強過屠嬌嬌。但現在他隨手一抓,就將屠嬌嬌和哈哈兒
兩個都抓了起來,他們兩人非但不能抵抗,竟連閃避都閃避不開。李大嘴等人都不禁駭
了一跳,誰也想不到他武功竟有如此精進,但目光一轉,只見□十八,俞子牙等人面上
都露出得意之色,不問可知,他武功必定跟這些老怪物學的。哈哈兒只覺脖子都快斷了,
想打個哈哈,卻連氣都喘不過來,吃吃道:「老……老朋友有話好說,何必動手妮!」
    鐵戰怒道:「什麼好說歹說,你自己吃得一身肥肉,為什麼將我女婿餓成這副模樣。」
    屠嬌嬌陪笑道:「鐵兄有所不知,若非咱們餓他一餓,他只怕早就跑了。」
    鐵戰道:「跑?為什麼要跑?」
    屠嬌嬌道:「鐵兄為何不問問他自己。」
    鐵戰果然鬆了手,卻抓起了花無缺的衣襟,吼道:「我問你,你為什麼要跑?難道
我女兒還配不上你這病鬼麼?」
    鐵心蘭揪住了她爹爹的手臂,道:「爹爹,快放開他,這不關他的事。」她心裡的
矛盾和痛苦,又怎能當著這麼多人面前說出來。
    鐵戰頓足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別的事我都不管,我只問你,你願不願意
嫁給這小子!」
    鐵心蘭垂首道:「我……我……」鐵戰怒道:「你現在怎地也變得扭扭捏捏起來了,
這還有什麼不好說的,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就不願意,只要你點點頭,這小子就是你老
公了,只要你搖搖頭,我就立刻替你將這小子趕走。」鐵心蘭的頭卻連動也不能動,她
既不能點頭,也不能搖頭,想起花無缺對她的深情,她怎麼能搖頭。她知道只要自己搖
一搖頭,此後只怕永遠見不著花無缺了,但想起了那可恨又可愛的小魚兒……卻叫她又
怎能點頭。
    這時她的心情,只怕連最善解人意的人也無法瞭解,又何況是從來不解這種兒女之
情的、「狂獅」鐵戰。他簡直快被急瘋了,跺腳道:「我不要你開口,但你連頭都不會
動了麼?」鐵心蘭的頭硬是紋風不動。
    大家面面相覷,全都瞧得發了呆,慕容姊妹雖然玲瓏剔透,但也著實猜不透她心裡
究竟在打什麼主意。這其中瞭解她心意的只怕唯有花無缺。但他自己也是滿心酸楚,他
知道鐵心蘭不肯搖頭,只為了不忍讓他傷心,但鐵心麼就算點了頭,他難道就不傷心了
麼?他忍不住黯然道:「我……」誰知他剛說了一個字,鐵戰就跳起來怒吼道:「閉嘴,
誰要你說話的,只要我女兒願意,你就得娶她,我女兒若不願意,你就得渡蛋!」這句
話說出來,連慕容姊妹都聽得有些哭笑不得,只覺得這麼不講理的老丈人,倒也天下少
有。卻不知、「狂獅」鐵戰若是講理的人,也就不會名列在、「十大惡人」之中了。
    蕭女史忽然一笑,道:「女人家若是既不肯點頭,也不肯搖頭,那就是願意了。」
她雖已白髮蒼蒼,滿面皺紋,老得掉了牙,但眼神卻仍很有風致,想當年必定也是位在
情場中打過滾的人物。
    鐵戰一拍大腿,拍手道:「不錯,倒底還是蕭大姊憧得女兒家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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