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代雙嬌
第七十六章 萍水相逢

    鐵心蘭見那滿面流血的人不是花無缺,雖然鬆了氣,但瞧見這比豺狼更凶悍的人,
瞧見這殘酷而詭秘的情況,身子仍不禁發起抖來。
    幸好她立刻又瞧見了花無缺!花無缺此刻正遠遠站在魏黃衣對面的另一株樹下。
    他全身每一根神經每一根肌肉,都在緊張著,一雙眼睛,更瞬也不瞬地瞪著魏黃衣
的一雙手。
    兩個人雖然全都站著不動,但這情況卻比什麼都要緊張,就連遠在山崖上的鐵心蘭,
也已緊張得透不過氣來。突聽魏黃衣一聲狂吼,向花無缺了過去!他雖然已經沒有眼睛
可看,但還有耳朵可聽!
    這一撲不但勢道之威猛無可此擬,而且方向準確已極?
    但就在這剎那間,花無缺左右雙手,各自彈出一粒石子,他自己卻閃電般從魏黃衣
脅下竄了出去!
    只聽「喀嚓」一聲,花無缺身後的一株此面盆還粗的大樹,已被魏黃衣的身子生生
撞斷!他竟還末倒下,一個虎跳,又轉過身來。
    他的頭向左右旋轉,嘶聲獰笑道:「花無缺,我知道你在那裡,你逃不了的,今日
就是你我兩人誰也休想活著走,我要和你一起死在這裡!」
    他其實根本不知道花無缺在那裡,花無缺又到了他對面,他的頭卻不自覺地左右轉
動。
    鐵心蘭瞧著他這樣子,覺得既可怕又可憐,若不是花無缺此刻猶在險境,她實在不
忍心再瞧下去。花無缺也顯然大是不忍,竟忍不住歎了氣,黯然道:「我實在不忍和你
動手,我勸你還是……」魏黃衣突然跳起來,狂吼道:「我用不著你可憐我,我……我
就算找不到你,也用不著你……」他聲音已說不下去,卻開始拚命去捶打自己的胸螳,
嘴裡輕哼著,雖不是哭,卻比哭更淒慘十倍。
    鐵心蘭瞧得目中竟忍不住流下淚來,魏黃衣就算是世上最惡毒殘暴的人,她也不忍
再看見他受這樣的罪。她忍不住歎道:「你快走吧,我知道花……花公子絕不會阻攔你。」
    魏黃衣嘶聲笑道:「走……你難道不知道無牙門下,可殺不可辱……」
    狂笑聲中,他忽然用盡所有的潛力,飛撲而起,向低崖上的鐵心蘭撲了過去,嘶聲
獰笑道:「你不該多話的,我雖殺不了花無缺,卻能殺死你?」
    鐵心蘭已被他這瘋狂的模樣駭呆了,竟不知閃避。
    魏黃衣話聲末了,人已揍上低崖,兩條鐵一般的手臂,已挾住了鐵心蘭,瘋狂般大
笑道:「我要死,至少也得有一個人陪著我!」
    鐵心蘭只覺全身都快要斷了,那張流滿了鮮血的臉,那兩個血淋淋的黑洞,就在她
面前,她駭得連驚呼聲都發不出來!
    只聽「蹼」的一聲,魏黃衣狂笑聲突然斷絕,兩條手臂也突然鬆了,倒退半步,仰
天跌下了低崖。
    花無缺已在她面前,鐵心蘭再也忍不住撲入花無缺懷裡,放聲痛哭起來。
    花無缺撫著她的頭髮,黯然道:「我本不忍殺他的,我……」
    鐵心蘭痛哭道:「我錯了,我本不該多嘴的,否則你也不必勉強自己來殺一個沒有
眼睛的人,我……我為什麼總是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
    花無缺柔聲道:「你認為你錯了麼?你只不過是心太軟了,錯,並不在你,你本想
將每件事都做好的,你已盡了你的力量了。」
    鐵心蘭啜泣著道:「你總是對我這麼好,而我……我……」
    花無缺不敢再看她,轉過眼,俯首凝視低崖下魏黃衣的身,長長歎了口氣喃喃道:
「無牙門下,好厲害的無牙門下,江小魚,你對付得了麼?」
    他輕輕一句話,就將話題轉到小魚兒身上。
    鐵心蘭果然身子一震,她心裡對花無缺的感激與情意,果然立刻變怍了對小魚兒的
關心。
    花無缺歎道:「無牙門下的弟子,已如此厲害,何況魏無牙自己?江小魚呀江小魚,
我實在難免要替你擔心。」
    鐵心蘭再也忍不住失聲問道:「江小魚,她難道已經……」
    花無缺這才回過頭,沉聲道:「他此刻只怕已到了龜山,只怕已快見著魏無牙了!」
    第二天,花無缺就帶著鐵心蘭直奔龜山。
    他有意無意間,始終和鐵心蘭保持著一段距離,行路時跟在鐵心蘭身後,吃飯時故
意找件事做,等鐵心蘭快吃完時再上桌,晚間投宿時,他也不睡在鐵心蘭的鄰室,卻遠
遠再去找個房間。
    他們的心情都像是很沉重,終日也難得見到笑容。
    他們走了兩天,這一日晚間投宿,花無缺很早就回房睡了,但他卻又怎會真的睡得
著。
    花無缺凝注著飄搖的燭光,心裡想到小魚兒,想到鐵心蘭,想到移花宮主,又想到
那神秘的
    「銅先生」。
    每個人都在他心裡結成個解不開的死結,他實在不知自己該如何處理。
    只聽門外忽然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花無缺只當是店伙來添加水了,隨道:「門沒有關,進來吧。」
    他再也想不到推門進來的竟是鐵心蘭。
    燈光下,只見她穿著件雪白的衣服,烏黑的頭髮,長長披落,她的眼睛似乎微微有
些腫,眼波看來也就更朦朧。
    但她低垂著頭,朦朧的眼波,始終也末抬起。花無缺的心像是忽然被抽緊了。
    鐵心蘭垂著頭道:「我……我睡不著,心裡有幾句話,想來對你說。」
    「請坐」。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只有說「請坐」這兩個字,卻不知道這兩個
字說得又是多麼冷淡多麼生疏。
    她遲疑了許久,像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氣,才幽幽道:「我知道這些日子來,你故意
很冷淡
    我、很疏遠我。」
    花無缺默然半晌,沉重地坐下來,長歎道:「你要我說真話?」
    「遲早總要說的話,為什麼不現在說?」
    花無缺自燭台上剝下了一段燭淚,放在手指裡重捏著,就好像在捏他自己的心一樣。
    「你知道,人與人之間在一起接近得久了,就難免要生出感情,尤其是在困苦與患
難中。」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說得是那麼艱苦。
    鐵心蘭出神地瞧著他手心裡的燭淚,卻好像他在捏著的是她的心。
    「我不是怕你對不起他,而是怕我自己,我……」他咬了咬牙,接著道:「我不忍
把你的情感拖入矛盾裡,假如我和你接近得太多,不但我痛苦,你也會痛苦。」
    鐵心蘭的頭又垂了下去。目中已流下淚來。
    她忽然抬起頭,含淚凝注著花無缺,大聲道:「但我……我是個孤苦的女孩子,我
只想把你當做我真的兄長,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花無缺沒有說話。
    鐵心蘭道:「我此刻來只是要告訴你,你不必疏遠我,也不必防我,只要我們心裡
光明坦蕩,就不怕對不起別人,也不必怕別人的想法。」
    花無缺終於展顏一笑,道:「我現在才知道你很有勇氣,這勇氣,平常雖看不出,
但到了必要時,你卻此任何人都勇敢得多?」
    鐵心蘭長長吐了口氣,也展顏笑道:「我把這些話說出來,心裡真的愉快多了,我
真想喝杯酒慶祝慶祝。」
    花無缺霍然站起,笑道:「我心裡也痛快多了,我也正想喝杯酒慶祝慶祝。」
    兩人將心裡憋著的話都說了出來,就好像突然解開了一重枷鎖。只可惜客棧中已沒
有酒菜,於是兩人走上街頭。
    長街上的燈光已疏,店也都上起了門板,只有轉角處一個麵攤子的爐火尚未熄,一
陣陣牛肉湯的香氣,在晚風中顯得分外濃冽。
    鐵心蘭笑道:「坐在這種小麵攤上喝酒,倒也別有風味,卻不知道你嫌不嫌髒?」
    花無缺微笑道:「你真的把我看成只肯坐在高樓上喝酒的那種人麼?」
    鐵心蘭嫣然一笑;「還末走到麵攤子前,已大聲道:「給我們切半斤牛肉,來一斤
酒。」
    麵攤旁擺著兩張東倒西歪的木桌子,此刻都是空著的,只有一個穿著黑衣服的瘦子,
正蹲在麵攤前那張長板凳上喝酒。
    朦朦朧朧的熱氣與燈光下,這黑衣人瘦削的臉,看來簡直比那小木櫥裡的滷菜還要
乾癟。但是他的一雙眼睛,卻比天上的星光更亮。
    他箕踞在板凳上,一面啃著鴨頭,一面喝酒,神思卻已似飛到遠方。
    一個落拓的人,坐在簡陋的麵攤上喝著酒,追悼著逝去的青春與歡樂,這本是極普
通的情況,鐵心蘭和花無缺也沒有留意他。
    也們天南地北的聊著,但後來他們忽然發現,無論他們聊什麼都好像總和小魚兒有
些關係。
    花無缺笑道:「如此良宵,有酒有肉,這本已足夠了,但我卻總還覺得缺少了什麼,
現在我才知道缺少的是什麼了。」
    鐵心蘭垂下了頭,道:「你是說……缺少一個人?」
    花無缺歎道:「沒有他在一起,你我豈能盡歡」
    鐵心蘭默然半晌,抬頭道:「你想,我們三個人會不會有在一起喝酒的時候」
    花無缺道:「為什麼不會有?」
    他一笑舉杯,道:「來,你我且為江小魚乾一杯。」
    「江小魚」,這三個字說出來,那黑衣人突然拋下了鴨頭,放下了酒杯,目光閃電
般向他們掃了過去。
    鐵心蘭一飲而盡,臉更紅了。她臉上雖有笑容,目中卻似含有淚光,悠悠道:「我
若也是個男人,那有多好……」
    他抬起頭,忽然發覺一個乾枯瘦削的黑衣人,已走到面前,一雙發亮的眼睛,不停
地在他們臉上打轉。
    花無缺和鐵心蘭都怔住了。
    這黑衣人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們幾眼,忽然向花無缺道:「你就是花無缺?」
    花無缺更驚奇道:「正是,閣下……」
    黑衣人根本不聽他說話,已轉向鐵心蘭,道:「你就是鐵心蘭!」
    鐵心蘭點了點頭,已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黑衣人眼睛瞪得更大,道:「你們方才可是為江小魚乾了一杯?」
    她知道小魚兒仇人不少,她以為這黑衣人也是來找麻煩的,誰知這黑衣人竟拉過張
凳子,坐了下來,道:「好!你們為江小魚乾一杯,我最少要敬你們三杯!」
    他竟舉起那酒,為他們各倒了杯酒。鐵心蘭和花無缺望著面前的酒,也不知是喝好,
還是不喝好。
    黑衣人自己先仰脖子乾了一杯瞪眼道:「喝呀!你們難道怕酒中有毒不成?」
    花無缺還在懷疑著,鐵心蘭已大聲道:「對不起,我們沒有和陌生人喝酒的習慣,
你若要敬我們的酒,至少總得先說出你是誰?」
    黑衣人道:「你也莫管我是誰,只要知道我是江小魚的朋友就好了。」
    鐵心蘭瞪眼瞧了他半晌,道:「好,你既是江小魚的朋友,我就喝了這一杯。」
    黑衣人轉向花無缺,道:「你呢?」
    花無缺微微一笑,道:「在下喝三杯。」
    黑衣人大笑道:「好,你很好,很夠朋友。」
    他和花無缺對飲了三杯,又道:「你在這樣的星光下,和這樣的美女坐在一起喝酒,
心裡居然遠沒有忘記江小魚,好……好,我再敬你三杯!」
    那酒已差不多快空了,這黑衣人眼睛雖然清亮,但神情間卻似已有些醉意,再不管
別人喝不喝,也不和別人說話,只是自己一杯又一杯地往肚子裡灌,不時仰望著天色,
似乎在等人。
    他等的是誰?
    鐵心蘭凝目瞧著他,忍不住又道:「你真的和江小魚是朋友?」
    黑衣人瞪眼道:「江小魚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我為何要冒認是他朋友?」
    他語聲頓了頓,忽然又道:「你們若是瞧見他時,不妨代我向他問好。」
    鐵心茁試探著又道:「我們見著小魚兒時,說你是誰呢?」
    黑衣人沉吟道:「你就說是他大哥好了。」
    鐵心蘭忽然長身而起,厲聲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黑衣人道:「我不是剛告訴你……」
    鐵心蘭冷笑道:「放屁,小魚兒絕不會認別人是他大哥的,你休想騙我。」
    黑衣人忽然大笑起來,道:「好,好,你們當真不愧是小魚兒的知己不錯,我一心
想要他叫我一聲大哥,但他卻總是要叫我兄弟。」
    鐵心蘭忍不住又道:「喂,我看你像是有什麼心事?是麼?」
    黑衣人又瞪起眼睛,道:「心事?我會有什麼心事?」
    鐵心蘭道:「你若真將我們當成江小魚的朋友,為何不將心事說出來,也許……也
許我們能幫你的忙。」
    黑衣人忽然仰天狂笑,道:「幫忙!我難道會要別人幫忙!」他高亢的笑聲中,竟
也充滿了悲痛與憤怒。
    鐵心蘭還想再問,卻被花無缺以眼色止住了。遠處傳來更鼓聲,已是二更三點。
    黑衣人突又頓住笑聲,凝注著花無缺與鐵心蘭,道:「好,你就每人敬我三杯酒吧,
這就算幫了我的忙了。」
    六杯酒下肚,黑衣人仰天笑道:「我本當今夜只有一個人觸自度過,誰知竟遇著了
你們,陪我痛飲了一夜,這也算是我人生一大快事了……」
    黑衣人霍然站起,像是想說什麼,卻連一個字也沒有說,扭過頭就走。
    他走到麵攤子前,把懷裡的東西全都掏了出來,竟有好幾錠金子,和十幾粒珍珠,
他隨手拋在麵攤上,道:「這是給你的酒錢,全給你。」
    麵攤老闆駭得怔住了,等他想說「謝」時,那黑衣人卻已走得很遠,昏黃的燈光,
將他的影子長長拖在地上。
    一他看來是如此寂寞如此蕭索。
    花無缺緩緩道:「在他臨死前的晚上,他本都以為要獨自度過的,他竟找不到一個
朋友來陪他度過最後的一天。」
    鐵心蘭夫聲道:「臨死的晚上最後一天」
    花無缺歎道:「你還瞧不出麼……」
    他忽然頓住語聲,拉著鐵心蘭掠了出去。
    那黑衣人腳步踉蹌,本像是走得極慢,但,銀光一閃後,他就忽然不見了,竟像是
忽然就被夜色吞沒。
    掠過幾重屋脊,花無缺就將鐵心蘭放下,道:「我去追他,你在這裡等著!」
    鐵心蘭只有等著。但她的一顆心卻總是靜不下來。
    這黑衣人是誰?他為何要死他和小魚兒……人影一閃,花無缺已到了她面前。
    花無缺道:「你踉我來!」
    兩人又飛掠過幾重屋脊,鐵心蘭又忍不住問道:「你怎知他已快死了?」
    花無缺歎道:「他隨時在留意著時刻,顯見他今天晚上一定有件要緊的事要去做。」
    鐵心蘭道:「這我也發覺了。」
    花無缺緩緩道:「但他既是江小魚的朋友,我們又怎能坐視他去送死?」
    鐵心蘭咬了咬嘴唇,道:「他輕功已是頂尖好手,就算打不過別人,也該能跑得了
的,但卻完全不抱能逃走的希望,他那對頭,豈非可怕得很。」
    花無缺沉聲道:「所以你要分外小心,有我在,你千萬不要隨意出手。」
    鐵心蘭忽然發現前面不遠的山腳下,有座規模不小的廟宇,氣派看來竟似富豪人家
的莊院。
    此時此刻,這廟宇的後進,居然還亮著燈火。
    鐵心蘭道:「他難道就是到這道觀裡去了。」
    花無缺截口道:「他進去時,行動甚為小心,以他的輕功,別人暫時必定難以覺察,
所以我就先趕回去找你。」
    鐵心蘭放眼望去,只見這道觀裡燈光雖末熄,但卻絕沒有絲毫人聲,更看不出有絲
毫凶險之兆。
    花無缺皺眉道「你在這裡等著,我進去看看。」
    鐵心蘭卻拉住了他,沉聲道:「我看這其中必定還有些蹊蹺,說不定這也是他和別
人串通好的陷阱,故意要將我們誘到這裡來的!」
    花無缺淡淡一笑,道:「此人若是真的要誘我入伏,我更要瞧個究竟了。」
    他輕輕甩脫鐵心蘭的手,人影一閃,已沒入黑暗中。
    鐵心蘭望著他身影消失,苦笑道:「想不到這人的脾氣有時竟也和小魚兒一模一樣。」
    花無缺從黑暗的簷下繞到後院,又發覺這燈火明亮的後院,已不再是廟宇,無論房
屋的格式和屋裡的陳設,都已和普通的大戶人家沒什麼兩樣。
    最奇怪的是,整個後院裡都聽不見人聲,也瞧不見人影,但在那間精緻的花廳裡,
豪華的地
    氈上,卻橫臥著一隻吊睛白額猛虎。
    這花席看來本還不只這麼大,中間卻以一道長可及地的黃幔,將後面一半隔開,猛
虎便橫臥在黃幔前。
    這花臨為何要用黃幔隔成兩半黃幔後又隱藏著什麼秘密?
    他自黑暗中悄悄掩過去,這個並非完全因為他膽子特別大,而是因為他深信自己的
輕功。
    他行動間當然絕不會發出絲毫聲息。誰知就在這時,那彷彿睡著的猛虎,竟突然躍
起,一聲虎吼,響徹天地,滿院木葉蕭蕭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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